几个月后。初冬的寒气已经浸透了京州的街道。
老城区化工家属院外的街心公园里,几棵老榆树光秃秃的。
冷风卷着地上的几片黄叶,打着旋儿扫过水泥地面。
凉亭里围着一圈穿着厚棉袄的老头。
中间的石桌上摆着一副磨得掉漆的象棋。几个老头扯着嗓门,为了一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
高育良缩着脖子,坐在石凳边缘。
他身上裹着一件起球的旧军大衣,那是他刚搬来时在早市上花五十块钱掏来的。
脚上踩着一双发黄的白球鞋,连袜子都没穿,冻得脚脖子发青。
“将军!”
对面的胖老头“啪”的一声把车拍在棋盘上,震得几个兵卒直晃荡。
高育良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想喝口水压压惊。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手指头冻得有些不听使唤,杯子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高,又死棋了。你这水平不行啊,这都连输五盘了。”
胖老头抓起一把瓜子磕着,满脸不屑地冲他扬了扬下巴。
“就你这臭棋篓子,还天天跑来占着位子。赶紧起开,让老王上!”
高育良脸色涨得通红。
他盯着棋盘上被吃得只剩一个老帅的残局,胸口像堵了团破棉花。
“这步不算……我刚才走神了,没看见你的马。”
高育良伸手想去悔棋,指甲缝里还有早上倒煤渣沾上的黑灰。
“哎哎哎!落子无悔大丈夫!怎么着,输不起还想耍赖啊?”
旁边的几个老头不干了,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品。下棋臭就算了,牌品还这么差。”
“就是!你以为你是谁啊,下个棋还得大家都让着你?”
胖老头一把扒拉开高育良的手,动作粗鲁。
“起开起开!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高育良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从石凳上摔下去。
他扶着石桌站稳,看着这群市井老头,眼眶一阵酸涩。
以前在省委的时候。
他只要一摆开棋盘,祁同伟、高小琴那些人,哪个不是变着法儿地给他喂棋?
他走错一步,别人连个屁都不敢放,还得夸他这叫“声东击西,深谋远虑”。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是运筹帷幄的国手,是能“胜天半子”的政治家。
现在呢?
没了政法委书记的光环,脱了那身官皮。
他在这帮退休老工人眼里,连个会下棋的正常人都算不上。他那些引以为傲的谋略,在最粗糙的现实面前,被砸得粉碎。
“我……我这叫诱敌深入!你们不懂兵法!”
高育良梗着脖子,还想保留最后一点知识分子的体面。
“诱个屁的敌!你那老帅都让人端老窝了!”
胖老头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唾沫。
“天天穿得像个叫花子,嘴里还文绉绉的。赶紧回家翻翻你那两本破书去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笑声像针一样扎进高育良的耳朵里。
他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抓起自己的搪瓷缸子,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凉亭。
寒风吹过,他裹紧了身上的破军大衣。
街道对面,一家电器商场的橱窗里摆着一整排大屏幕电视。
电视里正在重播省新闻。
“在陆泽副书记的全面统筹下,汉东省今年第三季度GDP增速跃居全国第一。京州光明峰二期工程提前交付……”
高育良停下脚步,隔着玻璃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陆泽。
陆泽穿着笔挺的西装,正微笑着和几个外宾握手。
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和霸气,像是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高育良的心里。
他费尽心机算计了半辈子。
收徒弟,结党羽,养情妇,存黑钱。
最后落得个妻离子散,每天在破筒子楼里吃挂面,连个下棋的对手都找不到。
而陆泽呢?
没结党,没贪污,堂堂正正地用阳谋碾压了所有人。
现在成了汉东真正的王,受万人敬仰。
“胜天半子……简直就是个笑话……”
高育良喃喃自语,眼角渗出两行浑浊的老泪。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条满是垃圾和脏水的小巷子。
与此同时,省委大院二号楼。
副书记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温暖如春。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苏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请柬。
“老板,今天上午十点,省大礼堂召开全省政法系统表彰大会。您的发言稿已经准备好了。”
苏木把请柬和稿子恭敬地放在桌面上。
“表彰大会?”陆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燕京的批文下来了?”
“下来了。昨晚刚到的机要室。”
苏木嘴角挂着笑。
“祁同伟同志因为在此次‘肃清政法系统毒瘤’专项行动中表现突出,正式晋升副省长,兼任公安厅长。”
陆泽点点头,把手里的铅笔扔进笔筒里。
“他这把刀,算是把汉大帮的余孽刮得干干净净。这副省长的位子,是他该得的骨头。”
陆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备车。去大礼堂。咱们这位祁厅长的高光时刻,我这个当主子的,总得去捧捧场。”
半小时后,省委大礼堂。
红毯铺地,鲜花簇拥。大礼堂里坐满了全省公检法系统的核心干部。
气氛热烈庄重。
这是陆泽全面接盘汉东后,政法系统第一次大规模的论功行赏。也是彻底宣告“汉大帮”时代结束的新纪元。
主席台上。
陆泽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央的位置。
左边是代省长李达康,右边是省检察长季昌明。
台下,祁同伟穿着一身崭新的警服,肩膀上的警衔闪闪发光。
他今天没抽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杆挺得像一杆出膛的长枪。
“下面,有请省委副书记陆泽同志,为本次专项行动的一等功臣、新任副省长祁同伟同志颁奖!”
主持人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祁同伟迈着正步走上主席台。
皮鞋踩在红地毯上,发出沉稳的响声。
他走到陆泽面前,身子猛地一挺,“啪”的一声并拢双腿。
一个标准的敬礼。动作利落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陆泽站起身,拿起礼仪小姐托盘里的荣誉证书和任命书,递给祁同伟。
“同伟同志,干得不错。汉东的治安,以后就交给你了。”
陆泽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祁同伟双手接过任命书。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当然,他现在手里没有杯子。
他只是双手死死捏着那份红头文件,指关节泛出惨淡的青白。
他没有转头去看台下那些闪烁的长枪短炮,也没有去看旁边满脸堆笑的李达康。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泽。眼底翻涌着无法掩饰的狂热和感激。
“誓死效忠省委大局!绝不辜负陆书记的信任!”
祁同伟声音嘶哑,几乎是用吼的喊出了这句话。
这不仅是一句表态,这是他用恩师的命、用汉大帮的血,换来的保命符和通天大道。
陆泽满意地笑了笑。
他不需要祁同伟有多干净,他只需要这把刀足够锋利,足够听话。
表彰大会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走廊里,各路官员围着祁同伟道喜。
“祁副省长,恭喜高升啊!晚上定在山水庄园喝一杯?”几个地市的公安局长凑过来递烟。
祁同伟摆了摆手,把递过来的烟推回去。
“今晚有重要工作要向陆书记汇报。各位兄弟的心意我领了,改天我做东。”
他推开人群,径直走向了二号办公楼的方向。
步伐走得又急又快。
二号楼顶层办公室。
陆泽刚坐下喝了口茶,门外就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进。”
祁同伟推开门,反手把厚重的实木门死死锁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连椅子都没拉,直接在陆泽面前站定。
陆泽看着他。
“同伟啊,副省长的任命下来了,不去跟兄弟们庆祝,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
他眼眶突然红了。
他没有说话,而是往后退了半步,身子猛地弯下去。
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规规矩矩,诚惶诚恐。
“陆老板。”
祁同伟抬起头,声音哽咽。
“当年在乡下司法所,我中了三枪,差点死在毒贩手里。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完了。”
“为了调回京州,我在这省委大院的操场上,给梁璐下跪。”
他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崭新的警服上。
“高育良教我胜天半子,结果他只是拿我当随时可以丢弃的夜壶。我干尽了脏活累活,天天提心吊胆怕吃枪子。”
祁同伟用力抹了一把脸,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泽。
“是您。是您给我指了条明路。不仅保了我的命,还给了我这身副省长的皮。”
“我祁同伟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他拍着胸脯,砰砰直响。
“但我懂知恩图报!从今往后,您指哪我打哪。谁敢挡您的路,我第一个上去活劈了他!”
陆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沫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反派枭雄,如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阳谋的最高境界,不是把人踩死。
而是把那些桀骜不驯的狼,驯化成最忠诚的猎犬。
陆泽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走到祁同伟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伟。过去的烂账,我已经烧了。你现在是汉东的副省长,是全省公安的定海神针。”
陆泽声音低沉,透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把眼泪擦干。穿上这身警服,就得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跟着我干,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祁同伟用力点了点头,胡乱抹干了脸上的泪水。
“明白!老板!”
陆泽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
政法系的刀已经磨快了。接下来,就该让管经济的那台推土机,全速运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