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眯着眼睛,在纪委招待所门外的台阶上站了足足三分钟。
刺眼的阳光打在他惨白的脸上,有些发晕。
他把帆布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包里除了几件换洗的内衣,就是两本在里面翻烂了的《明史》。
门外的马路上车水马龙。
没有挂着“02”牌照的奥迪车等他,也没有鞍前马后的秘书替他拉车门。
高育良叹了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下台阶。
膝盖关节发出一声闷响,他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在水泥地上。半个月的审讯,熬干了他这把老骨头最后一丝精气神。
他走到街角,伸手拦下了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出租车。
“师傅,去省委家属院,十三号别墅。”高育良拉开后座车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老头,去省委大院得绕路,加十块钱。”
高育良没争辩。他摸了摸裤兜,里面只有纪委退还给他的两百块零钱。
他点点头,靠在油腻的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京州拥堵的街道上走走停停。
车载收音机里正播报着午间新闻。
“今日,省委发布人事调整公告。原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因严重违纪,被开除党籍,勒令提前退休。”
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省委副书记陆泽在全体会议上强调,反腐不设禁区。只要碰了红线,坚决露头就打。绝不允许任何人搞团团伙伙。”
司机听着新闻,乐了。
“哎哟,这高育良可算是下马了。听说这老头背地里贪了不少,还养了小老婆呢。现在提前退休,便宜他了。”
高育良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当然,他现在手里没有杯子。
他只是把干瘪的双手死死交叠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淡的青色。
他没吱声,任由司机一路骂骂咧咧地开到了家属院门口。
掏出一张五十的票子递过去,连找零都没拿,高育良提着包下了车。
岗亭里的保安正在看报纸。
见他走过来,保安连眼皮都没抬,更别提像以前那样立正敬礼了。
高育良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往十三号别墅走。
秋风卷起落叶,打在他苍老的脸上。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从没觉得像今天这么漫长、这么凄凉。
远远地,他看到自己家的大门敞开着。
高育良心里一紧。他加快步子,近乎小跑着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草坪很久没修剪了,杂草长得半尺高。
一辆搬家公司的轻卡停在门口。几个工人正哼哧哼哧地往车上搬红木沙发。
“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搬我的东西!”
高育良急了,冲上前去拦住一个扛着紫砂茶几的工人。
“滚开点老头!别挡道!”
工人毫不客气地用肩膀撞开他。
“户主让我们搬的!这房子明天就要被省机关事务管理局收回去了,赶紧起开!”
高育良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他转头看向客厅。
吴惠芬穿着一件定制的米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正拉着两个巨大的银色新秀丽拉杆箱,踩着高跟鞋从楼梯上走下来。
“惠芬……”高育良声音发涩。
吴惠芬听到声音,停下脚步。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高育良那身脏兮兮的灰衬衫,眼神里没有半分重逢的喜悦,只有深深的厌恶。
她松开拉杆箱,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塑料本,走到高育良面前。
“啪”的一声。
离婚证直接甩在了高育良的脸上,掉在地板上。
“手续我托人办完了。这是你的那本。”吴惠芬语气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块。
高育良低头看着地上的离婚证,钢印红得刺眼。
他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
“惠芬,咱们几十年的夫妻啊。我现在一无所有了,你真要在这个时候跟我划清界限?”高育良眼底满是乞求。
他以为自己被剥夺了权力,至少还能有个家。
“一无所有?”
吴惠芬冷笑一声,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算计了一辈子,算计学生,算计同僚。你在香港给那个狐狸精买别墅存黑钱的时候,想过自己会一无所有吗?”
她指着空荡荡的客厅,字字诛心。
“你的汉大帮散了,你的得意门生祁同伟亲手把你送进了纪委大院。这叫现世报!”
“我那也是为了自保啊!”高育良急切地辩解。
“陆泽步步紧逼,我是被逼无奈才走了那步险棋。惠芬,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名下还有点存款……”
“你的存款全被冻结了。”
吴惠芬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高小凤在里面把你的老底全吐出来了。你现在连买菜的钱都得去领低保。”
她拉起行李箱,绕过高育良,大步往门外走去。
“我去国外找女儿。这套别墅限期三天搬空。你好自为之吧。以后就算死在桥洞里,也别打越洋电话找我收尸。”
高育良慌了。他一把拽住吴惠芬的袖子。
“惠芬!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我没地方去了!”
“放手。”吴惠芬用力一扯。
“高育良,你以为我陪你演了这十几年的模范夫妻,我心里不嫌脏吗?现在你的戏台子塌了,我没必要再陪你恶心下去了。”
吴惠芬头也没回地上了等在路边的出租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子一溜烟开走了,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
高育良孤零零地站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
搬家工人把最后一件家具搬上车,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偌大的十三号别墅,现在连一把能坐的椅子都没留下。
高育良提着那个破帆布包,缓缓走进空荡荡的客厅。
皮鞋踩在光秃秃的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音。
他走到窗边,看着墙上那个曾经挂着他亲笔题词“宁静致远”的钉子孔。
他自诩半生清流,算无遗策。想要胜天半子,最后却落了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陆泽……”
高育良靠在白墙上,身子一点点往下滑。
他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在这个曾经充满权谋算计、如今却空无一物的房子里。这位曾经在汉东呼风唤雨的政法委书记,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干涩刺耳,像是野兽的哀鸣。
同一时间。
省委大院二号楼,副书记办公室。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翻看着一份文件。
苏木推门进来,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
“老板,高育良回去了。吴惠芬带着行李直接去了机场,飞国外的航班。高育良净身出户,连退休金都被砍了一大半。”
苏木把茶杯放在桌上,汇报道。
“这就叫诛心。”陆泽放下文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剥夺了他的权力,打碎了他的面具,让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这比让他在监狱里踩缝纫机还要让他绝望。”
陆泽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机关事务管理局那边打招呼了吗?”
“打了。明天一早去收别墅。”苏木嘴角挂着笑。
“给他在老城区化工家属院安排了一套四十平米的破一居室。没暖气没电梯,楼道里常年堆着白菜帮子。”
陆泽满意地点点头。
“高老师讲了一辈子明史,讲究个体面。让他在那种地方安度晚年,也算是让他真正深入基层,体察民情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
秋高气爽,汉东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汉大帮的余孽清除了,空降派的戏码杀青了。
这片土地上,所有能对他产生威胁的障碍,已经全被他用阳谋的推土机,碾压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就该让那些吃了肉的属下,甩开膀子去干活了。
汉东的大建设时代,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