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干部家属院,三号楼底下的水泥坡道有些年头了。
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坑坑洼洼。胖护工推着轮椅往上顶,轮子卡在碎砖头里死活推不动。
“呸!这破轮椅比推死猪还费劲!”
胖护工喘着粗气。她一脚踢在轮椅的钢管上,震得陈岩石半边身子跟着晃荡。
陈岩石歪着脖子。
他努力抬起那只还能动弹的左眼,死死瞪着护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浑浊杂音。
“瞪什么瞪!眼珠子掉出来我也拿不到钱!”
护工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说好的去医院接你。你非要绕道去看什么大风厂。加跑这十公里,车马费算谁的?”
她把轮椅粗暴地推到一楼楼道口。
防盗门没关严。老伴王馥真听见动静,赶紧系着围裙跑了出来。
“哎哟,小李护士,怎么发这么大脾气。”王馥真赶紧拿手帕去擦陈岩石下巴上的口水。
“老陈这是心急,想去厂里看看。你多担待。”
“担待个屁!拿钱!”
胖护工把手一伸,大拇指和食指搓了两下。
“去大风厂耽误了我半个下午。原先说好的一百块,现在得加五十。一百五,一分不能少!”
王馥真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不过此时她手里拿的是擦口水的手帕。
她脸色变了变。摸了摸洗得发白的裤兜,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小李啊。老陈这次住院,家里的积蓄全搭进去了。这五十块钱……能不能宽限两天?”
王馥真声音透着卑微的哀求。
“没钱你叫什么护工!真把这当旧社会剥削长工呢!”
胖护工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回声。
她一把夺过王馥真手里的零钱,当面点清楚,还差三十块。
“我告诉你们!以前你们是省委的领导,我敬着你们。”
胖护工指着陈岩石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现在呢?沙瑞金倒台了,这破院子早就不是什么高干区了!明天再不把钱结清,这轮椅我就推走抵债!”
骂完,她扭着肥胖的腰肢,踩着重重的步子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陈岩石的脸上。
王馥真红着眼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陈岩石连人带轮椅弄进一楼的屋里。
防盗门“哐”的一声关上。
陈岩石坐在轮椅上,左手死死抠着扶手。
指甲抠进了黑色的胶皮里。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屈辱。这是赤裸裸的屈辱。
他陈岩石干了一辈子革命,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市井泼妇的窝囊气。
他拼命用左手指着大门的方向,嘴里“嗬嗬”地叫着。
他要投诉!他要给街道办打电话!他要让这个目中无人的护工吃不了兜着走。
王馥真看懂了他的意思。
她抹干眼泪,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
“老陈你别急。这事儿没完。我这就去居委会找刘主任。就算咱们没权了,也不能让个护工骑在头上拉屎!”
王馥真摘下围裙,拿过挂在门后的大檐帽戴上。
她翻出一份陈岩石以前盖着红头章的老干部医疗证明,气冲冲地推门走了出去。
京州市和平街道,居委会办公室。
屋里开着电风扇。几个大妈正围着办公桌嗑瓜子,聊着昨天电视剧里的家长里短。
王馥真推开玻璃门,一股刺鼻的劣质香水味夹着烟味扑面而来。
“刘主任!你们居委会管不管事了!”
王馥真大步走到最里面的办公桌前,把那份老干部医疗证明“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居委会主任刘大妈是个两百多斤的胖女人。
她把织了一半的红毛衣放下。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斜着眼睛打量了王馥真一眼。
“哟。这不是陈老夫人嘛。这大火气的,谁惹您了?”刘大妈语气不咸不淡,屁股都没挪一下。
“你们找的那家护工中介!服务态度恶劣,敲诈勒索,还指着我们老陈的鼻子骂!”
王馥真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老陈好歹是对汉东有贡献的老同志。你们居委会必须给个说法,把那个护工开除了!”
“有贡献的老同志?”
刘大妈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噗嗤”一声乐了。
旁边的几个大妈也跟着捂嘴偷笑,毫不掩饰眼里的嘲弄。
刘大妈站起身,双手叉腰。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王老师。你还没睡醒呢吧?你家老陈前阵子把京州的经济搅得天翻地覆,大风厂停工,外资跑路。这就叫贡献?”
刘大妈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人家李达康书记好不容易拉来几百亿,把烂摊子收拾了。你们老陈还跑到工地上瞎掺和。老百姓的饭碗差点让你们砸了!”
王馥真被怼得一愣。
她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脸涨得通红。
“你……你怎么能这么跟老干部家属说话!我们老陈是为了工人阶级!”
“少跟我扯这些假大空的!”
刘大妈绕过办公桌,步步紧逼。
“护工推他多跑了十公里路,收五十块钱辛苦费天经地义!你们仗着以前当过官,想白嫖人家的劳动力?门都没有!”
刘大妈一把抓起桌上那份红头医疗证明。
看都没看一眼,像扔垃圾一样,“嗖”地一声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你干什么!那是老陈的特保卡!”王馥真尖叫一声,扑过去想捡。
“特保卡?早就停了!”
刘大妈冷笑连连,拦在垃圾桶前面。
“以前陈老头手里捏着省委给的一票否决权,那是尚方宝剑,我们居委会惹不起。”
她指着墙上挂着的陆泽视察基层的新闻照片。
“现在省里换天了。陆书记讲的是按劳分配,讲的是规矩!你家老陈现在就是个普通偏瘫老头,一没职务,二没贡献。还想享受高干待遇?”
刘大妈唾沫星子喷了王馥真一脸。
“我告诉你!医保局今天刚下的通知,取消一切不合理的高干特保名额。你们老陈的进口药,以后自己掏钱买去!”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王馥真最后的底气。
进口药断了,陈岩石的命就只剩半条了。
王馥真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她哆嗦着嘴唇,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回去告诉陈老头。别再摆什么青天大老爷的谱了。”
刘大妈指着大门,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再敢跑来居委会拍桌子,我马上打电话给精神病院,说你们老两口受刺激疯了,拉去强制治疗!”
大门被“哐”的一声重重关上。
王馥真被推到了门外。她听着里面传出肆无忌惮的哄笑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特权没了。光环褪了。
那些曾经堆满笑脸讨好他们的人,现在露出了最真实、最势利的獠牙。
这就是权力场最残酷的法则。没有了权力的庇护,你甚至连个居委会大妈都惹不起。
王馥真拖着沉重的步伐,推开家里的防盗门。
屋里没有开灯,昏暗得让人觉得压抑。
陈岩石还坐在轮椅上,面对着客厅那台旧电视机。
电视机开着。屏幕的光影在他那张呆滞的半身不遂的脸上跳跃。
新闻频道正在重播。
“全省各级干部积极响应陆泽副书记号召。全面取消不合理的高干特权待遇,减轻地方财政负担。”
屏幕上,陆泽在扩大会议上挥斥方遒。
“谁阻碍经济,谁搞特权,省委绝不姑息。”
陈岩石听着新闻里字正腔圆的播报声。
他浑浊的左眼死死盯着电视屏幕里的陆泽。
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左手猛地拍在轮椅扶手上。
“嗬……嗬……”
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悲鸣的低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因为极度的屈辱和悔恨而剧烈起伏。
两行浊泪顺着歪斜的嘴角滑落,砸在病号服上。
王馥真走过去,没有去拔电视插头。
她跌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连买药钱都没有的糟老头子。
“老陈啊。认命吧。咱们那套假大空,早过时了。”
王馥真捂着脸,在昏暗的屋子里嚎啕大哭起来。
陈岩石瘫在轮椅上。
他闭上眼睛,眼泪肆意流淌。
他终于明白,自己亲手毁了所有的名声和退路。在这场由阳谋主宰的新时代里,他成了一只彻底被碾碎的丧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