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页薄薄的A4纸飘飘荡荡,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沙瑞金双腿一软,重重跌回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
椅背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不过此刻他手里没水杯。他十根手指死死抠着红木桌沿,指甲缝里挤出惨淡的青白色,木屑几乎扎进肉里。
免去一切职务。进京接受审查。
这十几个字像一排烧红的钢针,挨个钉进他的天灵盖。
陈明远站在办公桌对面,冷眼看着这头失去獠牙的老虎。
“沙瑞金同志。燕京的飞机不等人,别让大家难做。”陈明远声音平淡,透着公事公办的冰冷。
沙瑞金没动。
他眼珠子熬得通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眼白。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画面一帧帧往外蹦。
几个月前,他坐着专机空降汉东。
高速路口,几十辆奥迪排成长龙迎他。那时候烈火烹油,他觉得自己能把汉东这潭死水彻底搅清。
可现在呢?
他签发的红头文件,连省委办公厅的门都出不去。他成了一个只会砸茶杯骂人的光杆司令。
“这是个局……”
沙瑞金突然喃喃自语,喉咙里发出漏风风箱般的嘶嘶声。
他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陈明远。
“陈组长,我是被陆泽算计的!他从头到尾都在背后给我下套!”
沙瑞金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在桌面上。
“陈老在工地上拦推土机,是谁提议给老头子一票否决权的?是陆泽!”
“侯亮平搞全网直播作秀,是谁把摄像团队找来的?也是陆泽!”
他越说越快,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带着凄厉的回音。
“田国富为什么反水?因为陆泽手里捏着他跨省洗钱的黑账!”
陈明远连眼皮都没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算计?人家拉来四百亿外资叫算计?人家让几万下岗工人吃上肉叫算计?”
陈明远双手压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你把外商赶走,把工地封停。难道这也是陆泽拿枪指着你的脑袋逼你签的字?”
沙瑞金被噎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张了张嘴,舌头干涩得像舔着一块砂纸。
是啊。字是他签的,话是他说的,红头文件上盖的全是他沙瑞金的私章。
这就是陆泽最可怕的地方。
陆泽没贪一分钱,没违一次规。
他只是顺着沙瑞金的心意,把刀子递到了沙瑞金手里,然后看着沙瑞金自己把汉东的天捅了个大窟窿。
“抹布……我就是一块抹布……”
沙瑞金突然怪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眼角渗出两滴浑浊的老泪。
他全看明白了。
汉东省有三大毒瘤。汉大帮、秘书帮、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
陆泽想清盘,但他自己不好动手。
所以,陆泽把他这个带着燕京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当成了一块带刺的抹布。
陆泽借着他的手,打压了李达康,清算了高育良,逼反了祁同伟。
汉东这块脏桌子,被他沙瑞金这块抹布,硬生生给擦得干干净净。
“桌子擦干净了,抹布脏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所以,他就把我连同那些旧规矩一起,扔进了燕京的垃圾桶。”
陈明远看了看手表,没心思听他发疯。
“既然看明白了,就交钥匙吧。省委大楼的门禁卡,机要保险柜的秘钥,全拿出来。”
沙瑞金颤抖着手,摸向西装内侧的口袋。
他在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把银色的钥匙和一张红色的磁卡。
他摊开手心。
“当啷”一声脆响。
钥匙和卡片砸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
他引以为傲的权力,他自封的汉东救世主光环,在这一声脆响中摔得粉碎。
“小王,登记接收。”
陈明远一挥手。身后的组员走上前,把钥匙和卡片装进证物袋。
“走吧,沙书记。后门备了车。”
陈明远转过身,大步往门外走去。
沙瑞金双手按着桌面,艰难地撑起身子。
双腿软得像两团棉花,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在旁边的茶几上。
大秘魏晋书一直缩在门口。
他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低着头,连扶都不敢上去扶一把。墙倒众人推,他得赶紧撇清关系。
沙瑞金没看魏晋书。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瘸一拐地走出这间象征着汉东最高权力的办公室。
门外没有夹道送行的人群,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惨白的白炽灯光。
一代封疆大吏,就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被几个调查组的人夹在中间。
一号楼底层的后门外。
一辆没挂省委牌照的黑色别克商务车停在雨地里。
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
沙瑞金打了个寒战,弯腰钻进昏暗的车厢。
“哗啦”一声。
车门重重拉上,彻底隔绝了省委大院的风景。商务车没拉警笛,连尾灯都没亮,悄无声息地驶入车流。
他折腾了半年。
死了陈岩石,废了侯亮平,自己也折了进去。到头来,全是在给别人做嫁衣。
“小丑。我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沙瑞金捂着脸,在商务车后座上发出压抑的呜咽。
与此同时。
省委大院,二号办公楼。
初秋的雨停了。太阳拨开云层,在地上洒下一片金光。
二号楼前面的露天停车场,此刻已经挤成了腊月里的菜市场。
清一色的黑色奥迪。车牌全都是“01”、“02”打头。
林州、岩台、海州……汉东全省十三个地市的一二把手,全把车开到了这里。
车多得停不下,连大门外的绿化带边上都塞满了。
副书记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一股淡淡的沉香味在空气中浮动。
陆泽穿着一件白色的高定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处。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的激光笔。
苏木推门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楼下接待处拿来的访客名单,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老板。沙瑞金被陈明远带走了。走的一号楼后门,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苏木把访客名单放在红木桌上。
陆泽连头都没回。
他手里的激光笔发出一道红光,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稳稳圈住京州市和林州市的交界处。
“一块用旧了的抹布,扔了就扔了。”
陆泽声音慵懒,透着股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
“垃圾车接走垃圾,难道还要敲锣打鼓?”
苏木听得心里发寒,又觉得痛快淋漓。
“老板,楼下接待室快被踩塌了。全省的市委书记、厅长全来了。”
苏木翻开名单。
“李达康书记和祁同伟厅长也在下面。大家都急着来给您表个态。”
那些曾经为了避嫌、连二号楼大门都不敢进的墙头草。
现在一个个跟见了亲爹一样,恨不得长出翅膀飞上顶楼磕头。
陆泽把激光笔扔在桌上。金属外壳在红木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楼下那密密麻麻的黑色轿车。
这群汉东的权贵,此刻全在秋风里站着,眼巴巴地抬头望着他这扇窗户。
“先晾他们半个小时。”
陆泽单手插进西裤口袋,眼神深邃如渊。
“墙头草跪得太容易,就记不住疼。让他们在楼下多吹吹冷风,脑子才能清醒。”
陆泽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旧的棋盘已经被他一脚踩个稀烂。
汉大帮的骨头拆了,空降派的血放干了。现在这满地狼藉的汉东,干干净净。
从今天起。
这片土地上,只认一个规矩。那就是他陆泽的规矩。
“去准备晚上的酒会。”
陆泽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霸绝天下的冷笑。
“既然大家这么热情,总得给他们发点红包,沾沾喜气。告诉他们,旧时代结束了。跟着我,有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