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汉东省委大院里透着股透骨的凉。
一号办公楼三层的机要室,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转动的声音。
机要科林科长刚坐下。
她拧开保温杯,吹了吹上面浮着的几粒枸杞,准备润润嗓子。
“滴——滴——滋啦……”
角落里那台罩着红布的绝密专线传真机,毫无征兆地尖叫起来。
这机器平时几个月都不见得动弹一次。
只要一响,就是燕京中枢直达的天雷。
林科长赶忙放下保温杯,踩着半高跟鞋走过去。
雪白的A4纸一点点从机器出口吐出来,带着刺鼻的油墨味。
最上方,双国徽标志红得扎眼。
她伸手扯下前两页,视线往下这么一扫。
林科长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滚烫的茶水顺着红木桌沿往下滴,砸在她的黑色皮鞋上。她却像失去了痛觉。
“沙瑞金免去汉东省委一切职务……”
“陆泽同志全面代为主持汉东省委、省政府日常工作……”
再往下一行,还有个附件简报。
“赵立春同志……正式进入中枢核心决策圈。”
林科长只觉得头皮发麻,脑瓜子里嗡嗡直响。
她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几缕碎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快!”
她转头冲着屋里的几个干事大喊,嗓子都破音了。
“转内网全省加密通道!下发副厅级以上所有干部!快啊!”
早上八点整。
这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的红头文件,准时弹到了汉东全省高官的电脑桌面上。
省发改委,主任办公室。
王主任正黑着脸,训斥面前站着的一个处长。
“这项目批文谁让你拿进来的?”
王主任把一份文件扔回去,手指头敲着桌面。
“这是陆副书记那边牵头搞的高新区扩建。沙书记还没点头呢,你盖什么章?你不想干了?”
处长低着头,挨着训。
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王主任桌上的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加急邮件框。
“主任,内网有中枢急电。”处长小声提醒。
“急电也得按规矩办!”
王主任不耐烦地拖过鼠标,随手点开那封邮件。
只看了一眼。
王主任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衬衫死死贴在脊梁骨上。
立春老同志进步了!
沙瑞金被扫地出门了!
陆泽全面接管汉东了!
这三条消息,随便单拎出一条,都足以引发八级地震。
现在三箭齐发,直接把整个汉东官场炸得七荤八素。
王主任猛地从老板椅上弹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膝盖重重撞在抽屉拉手上,他连揉都没顾得上揉。
“快!快把刚才那份批文给我拿回来!”
王主任一把夺过处长手里的文件,抓起抽屉里的公章,哈了一口气。
“砰”的一声,鲜红的印章结结实实地盖了上去。
“马上去办!一路绿灯!”
王主任把文件塞回处长怀里,声音都在打颤。
“以后只要是二号楼陆书记的条子,谁敢耽误一秒钟,我扒了谁的皮!”
处长抱着文件跑了出去。
王主任瘫软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红头文件。
他回想起自己这半个月,为了避嫌,见了陆泽连个招呼都不敢打。
现在肠子都快悔青了,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墙头草不好当啊。风向变了,就得赶紧把头磕下去。
整个省委大院,此刻就像炸了锅的蚂蚁窝。
走廊里到处是行色匆匆的脚步声,每个办公室的门都关得死死的。
那些曾经站队空降派的人,觉得天塌了。
那些被汉大帮和空降派打压的本土干部,眼里冒出了饿狼般的绿光。
风暴的正中心,省委一号楼顶层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开大灯,透着一股日暮西山的腐朽气味。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
他那双眼睛熬得通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
桌上的白瓷烟灰缸里,塞满了扭曲变形的烟头。
他一夜没睡。
他还在等,等燕京看了他那份甩锅给侯亮平的报告后,能给他一条生路。
“咔哒。”
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大秘魏晋书走了进来。
他脚步发飘,像踩在棉花上。手里捏着两页刚打印出来的A4纸。
魏晋书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鬓角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沙……沙书记。”
沙瑞金掐灭手里的烟头,猛地抬起头。
“燕京有回音了?是不是调查组那边查清楚了,是侯亮平在背地里搞鬼?”
魏晋书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挤不出半个音节。
他颤抖着手,把那两页纸轻轻放在沙瑞金的桌面上。
沙瑞金一把抓起文件。
视线刚扫过第一行,他浑身的血液就像瞬间被抽干了一样。
【即日起免去沙瑞金同志汉东省委一切职务,进京接受审查。】
【由陆泽同志全面代为主持汉东日常工作。】
白纸黑字,字字如刀。
沙瑞金喉结剧烈滚动。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不过此刻他手里没水杯,只是双手痉挛地抓着那两页纸。
纸张在他手里被捏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褶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免职……进京审查……”
沙瑞金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一只被人捏住了脖子的老鸭。
他猛地站起身,双腿却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扑通”一声,他跌坐回椅子里。
两页A4纸从他松开的指缝间滑落。
轻飘飘地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最后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他苦心孤诣写的那份甩锅报告,他去林州吃的那一嘴牛粪,全成了燕京大佬眼里的笑料。
他终于看明白了陆泽的整盘棋。
从空降汉东的第一天起,他沙瑞金就是陆泽手里的一把刀。
一把用来清除汉大帮、制造混乱的钝刀。
现在汉大帮灭了,桌子清理干净了。他这把钝刀,就被陆泽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阳谋……这他妈才是阳谋。”
沙瑞金仰起头,看着昏暗的天花板,眼角滑下一行浑浊的老泪。
他连去告黑状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因为陆泽拉来的几百亿投资是真的,给老百姓修的路也是真的。而他沙瑞金,除了发几张停工的废纸,什么都没干成。
门外传来沉稳的皮鞋脚步声。
调查组组长陈明远,提着那个不起眼的旧帆布包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带组员,就一个人。
陈明远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又看了看瘫在椅子上的沙瑞金。
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铁面无私的冷漠。
“沙瑞金同志。文件你应该看过了。”
陈明远声音平淡,却像催命的判官。
“走吧。车在楼下后门等着。燕京的飞机不等人。”
他伸出一只手。
“交出你的涉密钥匙,还有省委大楼的通行卡。”
沙瑞金呆呆地看着陈明远。
他伸出手,摸向西装内侧的口袋。手指哆嗦了半天,才掏出一把银色的钥匙和一张红色的门禁卡。
他摊开手心。
“当啷”一声。
钥匙和卡片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明远同志。陆泽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就这么心甘情愿地给他抬轿子?”
沙瑞金咬着牙,像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做着最后的无能狂怒。
“他这是在玩弄权术!他是个魔鬼!”
陈明远连眼皮都没抬。
他把钥匙和门禁卡装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沙瑞金。事到如今,你还在怨天尤人。”
陈明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字字诛心。
“陆泽玩的是权术。但他让林州的几百台挖掘机转了起来,让大风厂的工人吃上了红烧肉。”
“而你呢?你在这间办公室里,除了和下属互相甩锅,你干成了一件实事吗?”
陈明远指着窗外京州的方向。
“老百姓不管你们谁在上面玩权术。老百姓只管谁能让他们吃饱饭!”
“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沙瑞金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引以为傲的燕京背景,在真金白银的实干政绩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走吧。”陈明远转身往外走,没有一丝留恋。
沙瑞金拖着沉重的步伐,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跟在陈明远身后。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这间宽敞的办公室。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砰”的一声闷响。切断了他最后的一丝幻想。
省委二号办公楼,顶层副书记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屋子里飘着淡淡的沉香味。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上。
手里捏着几粒特制的进口鱼食,慢条斯理地洒进旁边的半人高鱼缸里。
水面翻腾,几条名贵的龙鱼跃出水面抢食。
苏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人事简报。
他把简报放在桌面上,嘴角挂着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老板。沙瑞金被带走了。走的一号楼后门,上了一辆没挂牌子的商务车。”
苏木汇报道。
“走后门挺好。给他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陆泽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拿过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苏木翻开简报第二页。
“下面各市的反应很大。刚才半个小时内,二号楼一楼的接待处,已经挤满了来汇报工作的人。”
“李达康书记和祁同伟厅长也在来的路上了。大家都急着来见您。”
陆泽把毛巾扔进托盘里。
他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俯视着省委大院。
楼下的大院里,那些曾经挂着“01”号牌照的各地市专车,正排着队往二号楼的停车场里挤。
人潮涌动,热火朝天。
这就是权力。
“先晾他们半个小时。”陆泽眼神深邃如渊,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淡笑。
“墙头草跪得太容易,就记不住疼。让他们在楼下多吹吹冷风,脑子才能清醒。”
“明白。”苏木点头应下。
陆泽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空降派的戏唱完了,汉大帮的旧账也清了。这汉东省的棋盘,终于被他砸碎重组,干干净净。
从今天起。
这片土地上,只认一个人的规矩。
那就是他陆泽的规矩。
他转过身,走向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去准备一下晚上的酒会。既然大家这么热情,总得给他们发点红包,沾沾喜气。”
陆泽轻笑出声,眼神里透着一股霸绝天下的睥睨。
“告诉他们。旧的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