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废弃机床厂的旧仓库。
连着几扇破窗户全用厚实的黑绒布蒙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风。
空气里闷着老坛酸菜面和劣质烟草混合的酸臭味。
几十台电脑主机发出嗡嗡的轰鸣声,机箱风扇拼命散热,把屋里的温度生生拔高了几度。
幽蓝的电脑屏幕光打在郑胜利的脸上。
他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松垮的肥肉。一只脚踩在电竞椅的边缘,油腻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出残影。
“兄弟们!手速都给我提起来!”
郑胜利咬着半根烟,唾沫星子喷在液晶屏幕上。
“再建两百个僵尸号!把光明峰黑幕的帖子给我顶到各大论坛的头条!阅读量不够一百万,今晚谁也别想下班!”
底下的十几个水军小弟双眼通红,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女助理宝宝端着两盒刚泡好的泡面走过来。
她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手指头有些发抖。滚烫的面汤洒在塑料碗边缘,烫红了她的手背。
“胜利哥,先吃口面吧。”宝宝把面小心翼翼地搁在电脑桌的空隙处。
“吃什么面!两千万马上就要到账了!”
郑胜利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泡面汤直晃荡。
“等这笔钱一落袋,老子直接包机带你们去三亚,吃米其林,住海景别墅!”
宝宝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眼里透着担忧。
“胜利哥,那可是腾飞集团啊。我听说背后是省委二号楼的陆书记。咱们这么干,是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郑胜利吐出一口青烟,不屑地冷笑一声。
“怕个鸟!他陆泽官再大,最怕的也是舆论!”
他点开自己的匿名邮箱,得意洋洋地指着发件箱里的一封勒索信。
“你看,我邮件发过去都三个小时了,对面连个屁都没敢放。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慌了,正在筹钱呢!”
郑胜利抓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火苗映着他那张贪婪的脸。
“咱们手里捏着他雇咱们炒作陈老头的银行流水。这就叫核武器!”
他吸了口烟,得意忘形。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想在汉东一手遮天,就得乖乖掏这笔封口费。不然老子让他下不了台!”
底下的水军小弟听了这番豪言壮语,跟打了鸡血一样,敲键盘的声音更响了。
整个厂房里充斥着一种盲目狂热的暴富美梦。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打断了所有的键盘声。
紧闭的铁皮卷帘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飞。
门轴当场断裂。几百斤重的厚实铁皮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卷起一层呛人的灰土。
冷风裹挟着外面的夜露猛灌进来。
“都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
一声粗犷的怒吼在厂房里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直往下掉。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市局特警,端着防暴盾牌和微冲。
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入仓库,瞬间封死了所有的出口。
红蓝爆闪灯的光芒从门外穿透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啊!”宝宝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塑料叉子直接掉在地上。
她双腿一软,蹲在桌子底下,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滚烫的泡面汤溅了郑胜利一脚。
“哎哟卧槽!你们干什么!这是私人网络公司,你们凭什么闯进来!”
郑胜利烫得直跳脚。他还没弄清状况,习惯性地端起老板的架子大吼。
没等他把话说完。
两名身材魁梧的特警一个箭步冲上前。一人死死薅住他那头油腻的乱发,一人反手扭住他的胳膊。
“砰!”
郑胜利整个人被重重按在电脑桌上。
半边胖脸结结实实地砸在机械键盘上,压出一长串乱码。
桌上的烟灰缸被打翻,黑灰和烟蒂全糊在了他的脸上。他嘴里叼着的那半截烟直接戳在脸颊上,烫得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警察打人啦!警察乱抓人啦!我要见律师!”
郑胜利拼命扭动着肥胖的身躯,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皮鞋踩在满是面汤和烟灰的水泥地上,发出沉稳冷硬的声响。
赵东来穿着深色警用夹克,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走到办公桌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屏的水军刷帖界面,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讥诮。
“郑胜利是吧。你这网线拉得挺长,胆子也够肥的。”
赵东来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的警用甩棍。手腕一抖,甩棍“唰”地弹开。
“哐当!”
赵东来抡起甩棍,结结实实地砸在正在运转的电脑主机上。
机箱外壳瞬间凹陷下去。主板断裂,“滋啦”一声爆出一串蓝色的电火花。
屏幕瞬间黑屏。整个车间的散热风扇声少了一个节拍。
郑胜利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嚎叫声都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不过此刻他没有手拿杯子,他被按在桌上,只能梗着脖子瞪眼。
“你……你们敢砸我电脑!这是私人财产!我要去省委告你们!”
郑胜利脸贴着键盘键帽,咬牙切齿地放狠话。
“告我?行啊。”
赵东来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叫赵东来,京州市公安局局长。随时欢迎你来市局告我。”
赵东来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拘留证,直接拍在郑胜利的眼前。
“不过在告我之前,你得先把你自己的账算清楚。”
赵东来伸手拍了拍郑胜利糊满烟灰的胖脸,力道不轻不重,侮辱性极强。
“涉嫌大规模网络敲诈勒索。勒索金额高达两千万。”
“再加上非法经营黑公关,寻衅滋事,伪造商业流水。”
赵东来一条条宣读罪名,语气冷得像块冰。
“郑老板。这几条罪名摞在一块儿,够你在大西北踩缝纫机踩到腿抽筋了。你爹郑西坡那点退休金,估计连你的律师费都凑不够。”
郑胜利盯着拘留证上的那个鲜红印章,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两千万。敲诈勒索。
这几个字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下来,砸碎了他所有的暴富美梦。
他双腿一软,裤裆里渗出一股温热骚臭的液体,顺着大腿根往下流。
“赵局长!误会!这全都是误会啊!”
郑胜利哭喊起来,鼻涕眼泪和着脸上的烟灰糊成一团,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我没拿到钱!我一分钱都还没拿到啊!我就是开个玩笑想吓唬吓唬他们!”
他拼命挣扎着抬起头,满眼都是乞求。
“我这就删帖!我免费给腾飞集团当水军还不行吗!求您放我一马!”
“晚了。陆书记对你的要价很不满意。”
赵东来站起身,嫌弃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拷上。带走。”
“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冰冷的银色手铐死死锁住了郑胜利的双手,卡进了他手腕的肥肉里。
两名特警像拖死狗一样,把双腿发软的郑胜利硬生生拖出了旧仓库。
他的脚尖在水泥地上划出两道泥痕。
角落里,女助理宝宝和那十几个水军小弟,早就吓得面如土色。
他们一个个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看着郑胜利被带走,几个年轻的键盘手直接吓哭了。
特警们上前,动作利索地给他们挨个戴上手铐,排成一溜押上外面的依维柯警车。
赵东来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
他看着那一排排闪着幽蓝光芒的电脑屏幕,冷笑一声。
“主机全给我拔了!硬盘一个不落地拆下来,打包带回市局。”
赵东来冲身后的干警下令。
“二号楼的苏秘书说了。这些账号资源不能浪费。交给省委宣传口的朋友接收,留着给咱们汉东的新经济建设唱赞歌。”
物尽其用。陆泽的手段,连这点边角料都没放过。
赵东来走到门外,掏出一根烟点燃。
夜风吹散了烟雾,远处的警灯还在红蓝交替闪烁。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二号楼苏木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苏秘书,活儿办完了。人拿下了,机器全扣了。”
赵东来看着被塞进囚车的郑胜利,语气轻松。
“局长辛苦了。证据链法务部已经整理好,明天一早提交检察院。”
苏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平淡高效。
“陆书记说了,这案子办成铁案。要让汉东所有的地痞流氓知道,敲竹杠敲到省委头上,是什么下场。”
“明白。这小子下半辈子,就在号子里过年吧。”
赵东来挂断电话。
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洼里。
“收队!”
警笛声终于撕裂了城中村的夜空。
几辆特警车呼啸着驶离废弃厂房,带走了这个自以为能靠键盘撼动权力的蠢货。
汉东省在陆泽的铁腕清洗下,连网络上最后一点杂音,也被彻底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