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挂着燕京牌照的黑色奥迪,驶出机场高速收费站。
起落杆抬起。车轮碾过减速带,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清晨的京州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冷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车厢,冻得人直缩脖子。
陈明远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座,闭着眼睛养神。
他是燕京派下来的调查组组长,出了名的铁面判官。
副驾驶的年轻组员回过头,压低了声音。
“组长,咱们这次绕开汉东省委办公厅,直接杀过去,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地方上连个接机的人都没有。”
陈明远睁开眼,目光冷得像一块生铁。
“规矩是给干实事的人定的。汉东现在的摊子烂成这样,咱们还有心思讲排场?”
他伸手拍了拍放在膝盖上的黑色公文包。
“中枢给的死命令。不听汇报,不看假账。直接查一号楼。”
组员咽了口唾沫,点点头不敢再多话。
车队在空旷的省道上疾驰,直奔汉东省委大院。
路过京州高新区时,陈明远降下车窗,扫了一眼外面。
远处塔吊林立,几十台重型挖掘机正在轰鸣。
工地上人头攒动,运送建材的重型卡车排成长龙。
“这是谁负责的盘子?”陈明远指着窗外热火朝天的工地。
“报告组长,这是京州市委李达康负责的光明峰项目。资金是省委陆泽副书记拉来的腾飞集团给的。”
陈明远冷哼了一声。
“干活的人在工地上吃土。指挥的人却在办公室里扯皮。走,去会会这位钦差大臣。”
汉东省委一号楼,顶层办公室。
沙瑞金一宿没合眼。
他那双眼睛熬得通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
桌上的白瓷烟灰缸里,塞满了扭曲变形的烟头。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沓厚厚的稿纸,纸张边缘被汗水捏得发皱。
这是他熬了个通宵赶出来的反击利器。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陆泽和李达康的“罪状”。他把陆泽描述成结党营私的权臣,把李达康写成野蛮乱建的土皇帝。
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秘魏晋书连门都没敲,直接撞了进来。
魏晋书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鬓角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沙书记!来了!燕京的车进大院了!”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嘎吱”声。
“来了几辆车?谁带的队?”
“三辆黑奥迪。门卫说,看着像是燕京纪检口的人。直接奔着咱们一号楼来了!”
魏晋书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沙瑞金却没慌,反而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闷气。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稳稳停住的三辆奥迪,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亮光。
“终于来了。”沙瑞金咬着牙,整理了一下发皱的衬衫领口。
他以为燕京是被他那份甩锅给侯亮平的报告打动了。他以为调查组是来汉东查本土派残余和陆泽的。
这是他绝地翻盘的唯一机会。
“少春,泡茶!把柜子里那罐特供大红袍拿出来!”
沙瑞金大步走回办公桌前,抓起那沓举报材料。
他站得笔直,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受尽委屈却依然坚守原则的忠臣模样。
走廊里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砰。”
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陈明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提着帆布包,面无表情地迈进门槛。几名组员紧随其后。
“明远同志!一路辛苦了!”
沙瑞金满脸堆笑,快步绕出办公桌,双手向前伸去。
陈明远连手都没伸。
他冷冷地扫了沙瑞金一眼,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会客区的沙发上。
沙瑞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魏晋书端着刚泡好的茶走过来。他手抖得厉害,茶杯碰着托盘叮当直响。
陈明远抬了抬手,挡住了魏晋书。
“茶就不喝了。我们赶时间。”
陈明远看着沙瑞金,语气里透着公事公办的冰冷。
沙瑞金干咳了两声,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办公桌,拿起那沓熬夜写出来的材料。
“明远同志。燕京能派你下来,汉东的天就有救了。”
沙瑞金把材料双手递到陈明远面前,语气悲愤。
“汉东的本土势力盘根错节。省委副书记陆泽,勾结京州市委李达康,大搞山头主义。”
沙瑞金唾沫星子横飞,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们架空省委,私自引进几百亿的不明资金。我这省委一把手的政令,连这栋大楼都出不去啊!”
陈明远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材料。
他没接。
他拉开手里的帆布包,“哗啦”一声抽出一个厚厚的卷宗袋,扔在茶几上。
“沙书记,陆泽和李达康的事,咱们待会儿再说。”
陈明远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进沙瑞金的眼睛里。
“我们这次下江南。不是来查本土派的。”
沙瑞金愣住了。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几滴茶水顺着红木桌沿滴在地毯上。
“不是查本土派?”沙瑞金喉咙发干。
“那……那是查赵家残余?”
陈明远冷笑一声。
“查你。”
这两个字一出,办公室里瞬间死寂一片。
魏晋书双腿一软,后背死死贴在墙上才没瘫倒下去。
沙瑞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千万只马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他倒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办公桌的边缘,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查……查我?”
沙瑞金脸色煞白,指着自己的鼻子。
“明远同志,你别开玩笑了。我是燕京派下来整顿吏治的。我有什么好查的!”
陈明远根本不听他狡辩。
他伸出食指,重重地敲在茶几上的卷宗袋上。
“沙瑞金同志。请你现在,立刻交出你上任半年以来的《省委工作日志》。”
陈明远声音拔高了两度,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还有你签发的所有红头文件底稿。特别是关于大风厂和光明峰项目停工的批示。”
交工作日志?
沙瑞金彻底慌了。那本日志里记满了什么?
记满了他如何赋予陈岩石“一票否决权”,记满了他如何下令查封工地,如何逼走外商。
那不是工作日志,那是他瞎指挥、乱政的犯罪铁证!
“那些……那些文件还在机要室走流程,还没归档。”
沙瑞金结结巴巴地找借口。他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
“没归档?”
陈明远站起身,步步紧逼。
“那你这半年来,到底干了什么实事!汉东第一季度GDP断崖式下跌,外资集体撤逃,这就是你交出来的答卷!”
陈明远指着窗外京州的方向。
“刚才我们路过高新区。人家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你却在这里写黑材料告状!”
“那是陆泽他们野蛮施工!他们破坏环保红线!”沙瑞金还在死鸭子嘴硬。
“老百姓要吃饭!”
陈明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直跳。
“你关了厂子,停了项目。几万下岗工人去喝西北风吗!你坐在办公室里谈环保,你下去听听老百姓骂你什么了吗!”
沙瑞金嘴唇哆嗦着。
他回想起前几天在牛角村,那个老农指着他鼻子骂他只会说空话的情景。
“明远同志,你不能光看表面。那是陈岩石老同志受了侯亮平的蛊惑……”
沙瑞金试图把锅甩给躺在医院里的陈岩石和看守所里的侯亮平。
陈明远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几张新闻纸复印件,甩在沙瑞金的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上面赫然印着侯亮平在听证会上当庭爆料的录音内容。
“你还要甩锅给谁?”
陈明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私下授意反贪局长搞山头主义的录音,全网都听见了。你把汉东的法治当成你争权夺利的工具!”
沙瑞金看着地上的复印件。
他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瘫软在真皮老板椅里。
燕京全知道了。
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制衡手段,在燕京大佬眼里,成了实打实的丑闻。
“小王,带人去机要室。”
陈明远转头冲手下的组员下令。
“把一号楼所有的文件底档、会议纪要全部封存带走。谁敢阻拦,就地免职。”
几名组员立刻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沙瑞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眼睁睁地看着调查组的人接管了他的地盘。他这个省委一把手,连个屁都不敢放。
陈明远坐回沙发上,掏出一个笔记本。
“沙书记,咱们的时间还长。接下来的几天,你就坐在办公室里。哪儿也不准去。”
他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
“好好想想,这半年来,你到底把汉东这盘棋,下成了一摊什么烂泥。”
沙瑞金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
他苦心孤诣经营了半年的局,被陆泽兵不血刃地拆得稀烂。现在,燕京的铡刀,终于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省委二号办公楼。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冰美式。
苏木推门进来,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老板,陈明远带着人直接杀进一号楼了。据说沙瑞金吓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苏木把一份腾飞集团的项目进度表放在桌上。
陆泽喝了一口咖啡,冰块在杯壁上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他放下杯子,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陈明远是头倔驴,眼里揉不得沙子。沙瑞金落在他手里,脱层皮是轻的。”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汉东省地图。
“让李达康和祁同伟都收着点。这段时间夹紧尾巴做人,把精力全给我放在经济建设和治安维稳上。”
陆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发展规划书,扔给苏木。
“燕京的调查组要看政绩。那咱们就给他们看最耀眼的政绩。林州那边的高新产业园,加紧推进。”
“明白。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沙瑞金的无能,正好衬托出咱们的实干。”苏木心领神会。
陆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的秋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丝刺目的亮光。
这汉东的天下,从今天起,就只认一个规矩了。
那就是他陆泽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