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空调出风口呼呼往外灌着冷气,几个两鬓斑白的大佬坐在红木长桌前,谁也没先开口。
会议室的隔音门被人推开。
秘书小李抱着一摞厚厚的加密文件,快步走了进来。
小李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
她鬓角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连大气都不敢喘。她把文件一份份分发到各位领导面前,赶紧退到角落里贴墙站定。
文件封面上压着一份复印件。
那是今天早上的《汉东日报》头版,还有十几张微博热搜的截图。黑底红字的大标题扎眼得很。
楚天阔靠在宽大的皮椅里。
他今年六十出头,他伸手拿过那份报纸复印件,扫了两眼。
“啪!”
楚天阔手腕一发力,把那叠纸狠狠摔在桌面上。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开。
“都看看!这就是咱们千挑万选,派下去肃清吏治的钦差大臣!”
楚天阔指着桌上的复印件,唾沫星子乱飞。
“省委一把手跟反贪局长,在纪委听证会上当着全省干部的面对骂!互相爆料吃拿卡要!”
楚天阔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
“这像什么话?菜市场买菜为了两毛钱讨价还价吗!中枢的脸,全让他们俩丢尽了!”
对面戴黑框眼镜的梁主任拿起热搜截图。
他看清了上面网民留下的“狗咬狗”、“神仙剧本”等评论。
梁主任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几滴水珠顺着红木桌沿往下滴。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强挤出一丝笑意打圆场。
“楚老,网上的东西多有夸大。沙瑞金同志下去阻力大,本土派抱团。”
梁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办案急了点,矛盾激化也是难免的。咱们得给他点时间理顺关系。”
“理顺关系?他理顺个屁!”
楚天阔一点情面没留,直接怼了回去。
他拉开手边的公文包,掏出一份汉东第一季度的经济报表,甩给梁主任。
“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大风厂停工,外资连夜撤走几十个亿!京州GDP增速断崖式下跌!”
“反腐是为了保经济、定规矩!他沙瑞金干了什么?拿着尚方宝剑搞办公室宫斗!把全省老百姓的饭碗当政治筹码!”
梁主任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报表上那几条刺眼的下跌曲线,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出声。
“小李!”楚天阔转头冲角落里的秘书喊了一声。
“念!把网信办刚才送来的舆情数据,给大家念念!”
小李浑身一哆嗦。
她赶紧翻开手里的平板电脑,声音发颤地开始汇报。
“各位领导。截至目前,热搜前五条全跟汉东省委内讧有关。”
“网民评论突破了三百万条。大家都在质疑空降干部的能力。有人甚至发帖问,汉东到底怎么了,
小李念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干脆闭了嘴。
“听见了吧?”楚天阔一巴掌拍在椅背上。
“舆情压都压不住!老百姓都在指着咱们的鼻子骂娘!这就是沙瑞金交出来的答卷!”
坐在主位的齐老一直没说话。
他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面前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沙瑞金砸茶杯骂人的短视频。
齐老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指尖还在发烫。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屋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闹剧。”
齐老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省委书记和反贪局长当庭互咬。还有那个钟家的丫头,拿着假公文去地方上耀武扬威。”
齐老冷哼一声。
“乌烟瘴气。不知所谓。”
梁主任听到齐老定调,立刻缩起脖子当起了鹌鹑。
“天阔,不能再放任不管了。”
齐老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汉东的班子,该好好敲打了。马上抽调精干力量,组建高级别调查组。由你亲自挑人。”
楚天阔点头领命,顺势问了一句。
“齐老,调查组下去查什么?还是按原计划查本土的汉大帮?”
“汉大帮还有几个能蹦跶的?高育良都进纪委了。”
齐老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这次下去,就查沙瑞金!查查他这半年,到底给汉东留下了多少烂账!”
“齐老,直接查省委一把手,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梁主任没忍住,又插了一句嘴。
“要是汉东的摊子彻底散了,经济盘子谁来接?”
楚天阔听到这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翻开手边另一份材料,推到长桌中间。
“汉东的摊子散不了。”
楚天阔指着材料上的资金流水记录。
“沙瑞金在那瞎折腾,全靠省委副书记陆泽在下面死死撑着。”
他敲了敲桌上的数据。
“腾飞集团的几百亿资金,是陆泽拉来的。光明峰项目复工,也是陆泽压着李达康去办的。”
“要不是他兜底,汉东现在的局面还要烂十倍!”
梁主任看了一眼材料,眉头微皱。
“陆泽?那是赵立春的前秘书。他搞这么大动静,谁知道背后有没有利益输送?”
“人家拉来的是真金白银!解决了下岗工人的温饱!”
楚天阔怒视着梁主任。
“沙瑞金呢?除了发红头文件、跟下属吵架,他干成了一件实事吗!”
齐老抬了抬手,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行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老百姓认谁的账,数据不会撒谎。”
齐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
“调查组明天一早出发。秘密进驻京州。不要惊动省委大院。”
“告诉调查组组长,不管查出什么问题,绝不姑息。”
会议散场。
大佬们陆续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响起沉闷的皮鞋声。
楚天阔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黑下来的天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台红色的保密专线。
熟练地拨出了一串汉东的号码。
电话秒接。
“陆泽,汉东的乱子,中枢已经看到了。高层很震怒。”
楚天阔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
电话那头,陆泽的声音平稳如水。
“楚老,汉东的经济盘子稳住了。只是有些干部,心思没放在建设上。”
“不用替他打掩护了。”
楚天阔冷哼一声。
“调查组明天一早秘密进驻京州。这次不查别的,就查沙瑞金的主政问题。”
挂断电话后。
楚天阔按下桌上的呼叫铃,把机要秘书叫了进来。
“去通知陈明远。让他带队,连夜点齐人手去机场。”
楚天阔眼神冷硬。
“告诉他,到了汉东,先查沙瑞金的省委工作日志。”
深夜十一点。
细雨蒙蒙。机场跑道被灯光照得泛着水光。
三辆黑色的奥迪A6依次停在舷梯旁。
车门推开,七八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快步走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调查组组长,陈明远。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颧骨高耸,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在纪检系统里,他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
陈明远提着个简单的帆布包。
他转身看着身后的组员,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
“规矩都清楚了吧?”陈明远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手机全上交。到了汉东,谁也不准擅自和地方官员接触。”
组员们齐刷刷地拿出手机,扔进旁边的一个黑色屏蔽箱里。
“组长,咱们这次直接去省委一号楼吗?”一个年轻的组员小声问。
陈明远拉上帆布包的拉链,冷笑一声。
“去什么一号楼。先去京州的烂尾楼工地,再去大风厂的安置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空。
“听他说没用。我要看看这半年,沙瑞金到底在汉东大地上留了多少烂疮疤。”
陈明远转身踏上舷梯。
组员们紧随其后,步伐整齐划一。
舱门重重关上。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专机撕开雨幕,直冲云霄。
这把悬在沙瑞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来了。
汉东省的官场风暴,即将在明天迎来真正的最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