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透着凉意,街头还蒙着一层薄雾。
京州街角的书报亭刚开门。胖大妈手里掐着一把大剪刀,冲着一捆刚送来的新报纸“咔嚓”一剪。
麻绳断裂,散开一摞带着油墨香的《汉东日报》。
胖大妈抖开最上面的一张,本想看看今天菜价,视线刚落到头版上,眼珠子定住了。
黑底红字的大标题占据了整整半个版面。
“震惊!昔日反腐功臣竟当庭互相撕咬!”
副标题的字号小一圈,杀伤力却翻倍。
“录音曝光:省委大员与反贪局长私下交易,拿全省经济当政治筹码!”
胖大妈咽了口唾沫,赶紧把这一摞报纸摆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
“卖报卖报!出大事了!省里的大官咬起来了,一嘴毛啊!”她扯着大嗓门吆喝。
赶着去买菜的李老头停下单车,掏出两个硬币拍在铁皮柜台上。
“给我来一份!我倒要看看,这当官的怎么咬人。”
不到半小时,胖大妈进的一百份报纸被抢购一空。
平时门可罗雀的报亭,今天被晨练的大爷大妈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指着报纸上的配图,唾沫星子乱飞。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抓拍。
沙瑞金面目狰狞地举着茶杯,侯亮平戴着手铐破口大骂。两人的丑态被定格在新闻纸上,传遍了汉东的大街小巷。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红蓝铅笔在报纸头版上画了个重重的红圈。笔尖戳破了纸面。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报纸上,震得桌上的紫砂壶直晃荡。
孙连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捧着茶杯赔着笑脸。
“李书记,咱们市委宣传部这回可是出了大力气。连夜排版,印刷厂机器都快干冒烟了。”
李达康站起身,大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街道。
“沙瑞金前阵子拿环保当刀子,天天卡咱们光明峰的脖子。现在现世报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盯着孙连城。
“这报道发得好!就是要让全汉东的老百姓都看看,咱们这位钦差大臣,背地里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李书记说得对。他沙瑞金把咱们京州害惨了,这口恶气总算出了。”孙连城连连点头。
李达康走到桌前,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去通知宣传部,力度不够,继续加码。晚报接着发!专栏评论员文章跟上!”
李达康眼神凌厉,透着一股乘胜追击的狠劲。
“文章的调子就定在‘省委一把手尸位素餐,纵容亲信干政’上。字里行间不用给他留面子!”
孙连城掏出小本子,赶紧记下来。
这落井下石的活儿,京州班子干得得心应手。反正天塌下来有二号楼的陆泽顶着,他们只管往死里踩沙瑞金。
与此同时,城中村的一间破旧厂房里。
空气里弥漫着老坛酸菜面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键盘敲击声像暴雨打芭蕉一样密集。
郑胜利光着膀子,一只脚踩在电竞椅上,嘴里叼着半根烟。
“兄弟们!速度提起来!微博热搜前十,我要占五个位置!”
女助理宝宝凑过来,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指尖有些发凉。
“胜利哥,这可是省委一把手和反贪局长啊。咱们这么带节奏,会不会被抓进去喝茶?”
郑胜利吐出一口青烟,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抓个屁!陆老板在后面兜底呢,这叫奉旨发帖。咱们收了钱就得把事办漂亮。”
他指着电脑屏幕上剪辑好的短视频,兴奋地搓了搓手。
“你看这素材多带劲!侯亮平喊‘你让我去抓田国富亲戚,拿我当夜壶’,这段截下来,配上鬼畜音乐,发B站去!”
水军键盘手们齐声应和,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成百上千个营销号同时发力。听证会上的那些劲爆录音,被做成了各种长图和短视频,全网铺开。
“热搜第一了!胜利哥!”一个小弟扯着嗓子喊。
词条#反贪功臣当庭撕咬#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红彤彤的“爆”字。
评论区里的网民彻底沸腾了。
“我的天!这剧本谁写的?比电影还敢拍!空降派原来是个草台班子?”
“这就叫狗咬狗一嘴毛。昨天还是当代海瑞,今天就成了敲诈勒索的流氓。”
“严查沙瑞金!把老百姓的饭碗当政治筹码,这种官怎么混进汉东的!”
网民的怒火从侯亮平身上,迅速蔓延到了沙瑞金头上。
沙瑞金那段“用陈老条子卡李达康脖子”的录音,被网友们翻来覆去地听,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省委一号楼,顶层办公室。
沙瑞金站在办公桌前。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暗沉的水渍流过那份刚送来的《汉东日报》,把侯亮平那张扭曲的脸洇得模糊不清。
“砰!”
沙瑞金抓起茶杯,狠狠砸向对面的液晶电视。
屏幕应声碎裂,炸开一片黑白相间的蜘蛛网。
碎玻璃崩了一地。
“混账!反了!全反了!”
沙瑞金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办公室里来回转圈。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大秘魏晋书贴着门框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省委宣传部是干什么吃的!这种大字报一样的文章,怎么能上党报头版!”
沙瑞金冲着魏晋书咆哮,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魏晋书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发颤。
“沙书记……《汉东日报》的社长说,这篇报道是京州市委李书记亲自签发的。他们拦不住啊。”
“李达康!”沙瑞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双眼布满血丝,恨不得现在就生吃了那个抗旨不尊的市委书记。
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挂在网页上的几条热搜词条刺痛了沙瑞金的眼睛。
他快步走过去,握住鼠标的手直发抖。
满屏全是骂他“昏官”、“玩弄权术”、“把汉东搞烂”的评论。
甚至有人扒出了他之前去林州下乡,在考斯特车里怒砸市长保温杯的视频截图。
亲民的遮羞布被撕碎,伪善的政治手腕被曝光。
他这个钦差大臣,在汉东老百姓眼里,彻底成了一个可笑又可恨的跳梁小丑。
“打电话给网信办!立刻删帖!封号!把这些造谣的帖子全给我压下去!”
沙瑞金一拳砸在桌面上,骨节生疼。
魏晋书站在原地没动,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
“沙书记……网信办的主任电话打不通。听说……听说是去二号楼开会了。”
二号楼!又是二号楼!
沙瑞金感觉胸口一阵憋闷,喉咙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陆泽连面都没露,就把他架在火上烤成了焦炭。
政法系统反了,宣传口被李达康占了,现在连网信办都不听他的使唤。这省委大院,他说了算的地方,只剩下这间办公室了。
沙瑞金跌坐回椅子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他看着桌上的红头文件,只觉得无比刺眼。他签发的政令,现在连废纸都不如。
省委二号楼,副书记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屋子里飘着淡淡的沉香味。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
他手里拿着一部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滑动着,翻看最新的网络热搜。
苏木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新泡好的大红袍。
他把茶杯稳稳放在红木桌上,轻笑了一声。
“老板,沙瑞金在一号楼砸了电视机。听说气得差点叫救护车。”
苏木汇报道。
“他也就这点出息了。”陆泽把平板电脑丢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的茶叶沫子。
“名声臭大街了,政令出不了办公室。他现在就是个活死人。”
陆泽喝了口茶,细细品味着茶香。
苏木站在桌边,有些不解地问。
“老板,既然他已经废了,咱们为什么不直接停他的职?凭您现在的能量,走个省委常委提议,直接把他架空不是更省事?”
陆泽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算计。
“杀人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他站起身,理了理深色西装的下摆。
“沙瑞金是燕京派下来的。咱们要是动手赶他,燕京的高层会怎么想?会觉得汉东成了我陆泽的一言堂。”
陆泽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一号楼的方向。
“我要让沙瑞金自己把天捅破。让老百姓骂他,让基层干部恨他。让燕京觉得,把他留在汉东就是个毒瘤。”
陆泽伸出手指,在玻璃窗上轻轻敲了两下。
“等火候到了,燕京自然会派人下来替咱们收拾残局。借刀杀人,才是最高明的局。”
就在这时。
红木办公桌上的那台红色保密专线,突兀地震动起来。
“嗡——嗡——”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陆泽转过身,看着那台亮着红灯的座机。
他走过去,没有立刻接起,而是任由铃声响了三下。
“燕京的刀,这不就来了么。”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他拿起听筒,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楚天阔低沉威严的声音。
“陆泽,汉东的乱子,中枢已经看到了。高层很震怒。”
陆泽站得笔直,语气平静。
“楚老,汉东的经济盘子稳住了。只是有些干部,心思没放在建设上。”
“不用替他打掩护了。”楚天阔冷哼一声。
“调查组明天一早秘密进驻京州。这次不查别的,就查沙瑞金的主政问题。”
陆泽挂断电话,把听筒稳稳搁在底座上。
他看向窗外,风起云涌。
这盘大棋,终于走到了将军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