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联合听证会大厅。
头顶的白炽灯撒下惨白的光。冷气开得足,风口呼呼地往外灌着凉风。
“你放屁!那是省委的集体决议,你少在这里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沙瑞金猛地从证人席上弹起来。他指着侯亮平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那张向来端着的国字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侯亮平戴着手铐,站在被告席的围栏里。
他手腕猛地往上一抬,“哐当”一声,沉重的铁链重重砸在木质栏杆上,砸出几道深深的白印。
“集体决议?你沙瑞金什么时候在汉东搞过集体决议!”
侯亮平扯着破锣嗓子,眼底全是被逼入绝境的疯狗般的狠毒。
“在省委一号楼的小食堂里,是谁端着茅台跟我说,要用反贪的刀子把本土派全砍干净?”
侯亮平往前凑了半步,脖子上的青筋条条暴起。
“你让我去抓田国富的亲戚,你说这是杀鸡儆猴!你现在出了事,拿我当夜壶?”
沙瑞金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滚烫的茶水顺着红木桌面往下滴,在地毯上洇出一滩暗色的水渍。
“侯亮平!你个贪赃枉法的畜生,你死到临头还敢攀咬省委领导!”
沙瑞金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飘。
听证会大厅的第一排角落里,摆着一张格格不入的黑色真皮单人沙发。
那是给省委副书记特设的VIP旁听位。
陆泽穿着一身考究的暗纹西装,双腿交叠。
他整个人慵懒地陷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小把焦糖瓜子。
“咔嚓。”
一颗饱满的瓜子被咬开。
这声脆响,在沙瑞金和侯亮平震天响的对骂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但落在台上两人的耳朵里,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陆泽吐出瓜子皮。他端起旁边小茶几上的紫砂盖碗,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叶沫子。
他连眼皮都没抬,全当台上那两个曾经呼风唤雨的空降派巨头是在唱猴戏。
“沙书记,你别拿领导架子压我!老子不吃这一套!”
侯亮平彻底破罐子破摔。他既然要死,就得拉着沙瑞金一起下地狱。
“钟小艾拿着部委的空头支票来汉东,你当时是怎么表态的?你说要全力配合钟处长的工作!”
侯亮平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和着眼角的眼屎一起往下掉。
“你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软骨头!看钟家势大,你就像条狗一样摇尾巴。现在钟家倒了,你转头就把我卖了!”
沙瑞金感觉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
他一口气没喘匀,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角渗出了浊泪。
“你……你一派胡言!”沙瑞金抓起桌上的白纸,揉成一团砸向侯亮平。
纸团软绵绵地落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
主审席上。
田国富端着保温杯,稳如泰山地坐在主位上。
他看着台下的狗咬狗,心里乐开了花。
陆泽这招真毒。把两个被逼到绝路的人放在一个笼子里,连骨头渣子都能给你咬碎。
田国富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陆泽。
陆泽刚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陆泽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唤茶馆里的跑堂伙计。
田国富立刻放下保温杯。
他这个堂堂省纪委书记,当着全场干部的面,猫着腰,一路小跑来到陆泽的沙发旁。
“陆书记,您有指示?”田国富压低声音,满脸堆笑。
“这瓜子炒得不错,哪买的?”陆泽捻起一颗瓜子,放在指尖端详。
田国富愣了一下,赶紧接话。
“后勤处昨天刚采购的。您要是喜欢,我待会儿让人给您办公室送两箱过去。”
“送就不必了。看戏嘛,图个应景。”
陆泽把瓜子扔进嘴里,“咔嚓”咬开。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台上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个人。
“田书记,这录音设备开着呢吧?收音效果怎么样?”
“全开着呢。”田国富凑近了点,声音压得更低。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连他们喘粗气的声音都录得清清楚楚。”
陆泽满意地点点头,拿过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让他们敞开了咬。不用维持纪律。这俩人肚子里的脏水多着呢,挤一挤,还能出不少硬货。”
“明白。我这就在台上当个木雕菩萨。”田国富心领神会,咧嘴一笑。
田国富一路小跑回到主审席上坐好。
他拿起惊堂木,装模作样地拍了一下。
“肃静!这里是纪委听证会,不是菜市场!”
这声呵斥轻飘飘的,连个回音都没有。
沙瑞金此刻早就顾不上省委一把手的体面了。
他被侯亮平当众揭了老底,脸皮被扒得干干净净。他得把这局扳回来。
“侯亮平,你少在这里倒打一耙!”
沙瑞金指着侯亮平,一字一顿地开始反击。
“你在大风厂的强拆案里,收了多少黑心商人的过桥资金?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
侯亮平瞳孔猛地一缩,双腿不自觉地打了个摆子。
“你胡说!我是去办案的!”
“办案?”沙瑞金冷笑出声。
“你那是去敲竹杠!你借着办案的名义,把京州几个企业家的账户全给封了。不交‘保证金’就不给人解冻。你这叫反贪?你这叫明抢!”
旁听席上的纪委干事们面面相觑。
这瓜越吃越大,连吃拿卡要的黑料都爆出来了。
魏晋书坐在旁听席的第二排。
他看着台上失态的沙瑞金,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指尖冰凉。
他知道,沙瑞金这是彻底疯了,为了自保,连官场的底线都不要了。
“那是你授意的!”侯亮平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他双手死死抓着木栏杆,木屑扎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你说省委财政困难,让我从那些黑心老板身上刮点油水下来补窟窿。这笔钱,一多半进了省委小金库!”
“一派胡言!你这是蓄意抹黑汉东省委!”
沙瑞金气得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折叠椅。
“哐当”一声。折叠椅滑出去老远。
“我抹黑?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了!”
侯亮平猛地转过身,面向主审席的田国富。
“田书记,我要求转做污点证人!我要实名举报汉东省委一把手沙瑞金!”
侯亮平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他纵容亲信,打压异己,把汉东的法治踩在脚底下当儿戏!”
沙瑞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伸手撑住桌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侯亮平那张疯狂的脸,知道自己这趟下江南的政治生涯,算是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陆泽把手里的最后一点瓜子皮弹进烟灰缸里。
他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的每一个关节。
台上那俩人已经没有新词了。
互相爆料的戏码,到了这一步,底裤已经全被他们自己扒光了。
陆泽站起身,理了理深色西装的下摆。
他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径直走到法庭正中央。
他没看侯亮平,而是停在沙瑞金的证人席前。
沙瑞金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盯着陆泽,眼底全是绝望和不甘。
“陆泽。你满意了?”沙瑞金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你让我们咬,你坐收渔翁之利。”
陆泽单手插进西裤口袋,嘴角勾起一抹温文尔雅的淡笑。
“沙书记,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陆泽俯下身子,凑近沙瑞金。
“证据是你们自己提供的,话是你们自己说的。我只是个旁听的观众。”
他拍了拍沙瑞金沾着灰尘的西装肩膀。
“不过这出戏,唱得确实精彩。燕京的领导们听了,一定会对两位刮目相看。”
沙瑞金身体猛地一僵。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陆泽直起身子,转头看向主审席上的田国富。
“田书记。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我看今天的听证会就先到这里吧。”
“录音和笔录整理好。一份存档,一份用省委的机要通道,连夜发往燕京监察委。”
陆泽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生杀大权。
“让中枢的领导们,亲自来裁断这桩糊涂案。”
田国富立刻站起身,大声领命。
“陆书记放心,马上办。”
“带嫌疑人下去。”田国富一挥手。
两名法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已经虚脱的侯亮平。
“放开我!沙瑞金你跑不了!你等着坐牢吧!”
侯亮平被拖出大门,凄厉的叫骂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沙瑞金瘫坐在椅子上。
偌大的听证会大厅,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头顶惨白的白炽灯,照着他这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陆泽早就不见了踪影。
这场局,赢家连一句狠话都没留,就把他们全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半小时后,二号办公楼。
陆泽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华灯初上的京州城。
苏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封好火漆的机要文件袋。
“老板,录音和笔录全打包好了。专车已经出发去机场,走燕京的加急绿色通道。”
苏木把文件袋放在红木桌上,嘴角带着冷笑。
“最迟明天早上八点。这份大礼就会端端正正地摆在楚老那批高层领导的办公桌上。”
陆泽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让郑胜利的水军也动起来。把今天听证会上那些劲爆的词汇,稍微加工一下,扔到网上去。”
陆泽手指在玻璃窗上轻轻点了一下。
“燕京的火光靠材料烧得不够旺,得加上民意的干柴。”
“明白。”苏木点头应下,转身出门去办。
陆泽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眼神深邃如渊。
狗咬狗的大戏落幕了。接下来的狂风暴雨,该由燕京那边来亲自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