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黑色奥迪带着一路风尘,在黄昏时分驶回了汉东省委大院。
雨后的天空像洗过一样干净。落日余晖把省委一号楼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金光。
陈明远推开车门,手里依然提着那个不起眼的帆布包。
他步伐走得极快,皮鞋踩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小王夹着公文包,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节奏。
一号楼的小会议室里。
沙瑞金颓然地坐在长桌的尽头。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几个留守的调查组干事,把机要室里搬出来的文件摞成了两座小山,正一页页地仔细核对。
“组长回来了。”一名干事看到陈明远进门,赶紧站起身让座。
陈明远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沙瑞金对面。
他把帆布包扔在桌上。拉链没拉,露出一角林州高新区的发展蓝图。
“沙书记,久等了。”陈明远声音平淡,透着一股让沙瑞金心惊肉跳的从容。
沙瑞金强打起精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明远同志,基层走访得怎么样?是不是发现了不少野蛮乱建的违规操作?”
他还在抱有幻想。指望陈明远能在林州挑出李达康的刺,以此来证明自己强行停工的“英明决断”。
陈明远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小王。“把从机要室提出来的汇总表拿给他看。”
小王赶紧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A4纸。
就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简单的数字。小王走过去,把那张纸端端正正地摆在沙瑞金的眼皮底下。
沙瑞金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报表,那是他上任半年来,作为省委一把手主抓的“政绩清单”。
引进外资:零。
新批大型基建项目:零。
解决下岗工人再就业:零。
唯独在“停工项目”和“查封企业账户”这两栏上,数字红得刺眼。
因停工造成的违约金损失高达十几个亿,企业破产十二家。
这哪里是成绩单,这分明是一份挂着省委书记头衔的“破坏经济犯罪书”。
“沙书记,这就是你给燕京交的答卷。”
陈明远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
“你坐在这么高的位置上,拿着这么大的权力。半年时间,你不仅一毛钱的税收没给汉东增加,还把几十亿的老底给掏空了!”
沙瑞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手指哆嗦着去抓那张轻飘飘的A4纸。
“不……不能这么算。”
沙瑞金声音干涩,像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我这是在肃清吏治!不破不立!不把那些带着原罪的资本赶走,汉东的政治生态怎么能清明!”
“肃清吏治?”陈明远冷笑出声。
“你靠什么肃清?靠那个在全网直播销毁证据的反贪局长?还是靠那个把大风厂地皮当人情送的陈老头?”
陈明远站起身,一把拉开帆布包,把从林州带回来的高新区规划图和几份资金证明,狠狠拍在沙瑞金面前。
“砰”的一声闷响。
“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些!”
陈明远指着那份首期四百亿的银行入账单,声如洪钟。
“陆泽同志在这半年里,不仅没喊那些虚头巴脑的口号。人家实打实地拉来了四百亿海外热钱!”
“林州那边几百台挖掘机同时开工,几万老百姓有了饭碗。就连你搞垮的大风厂,工人的安置费也是这笔钱里出的!”
陈明远越说越怒。
他一把抓起沙瑞金那张全是“零”的政绩单,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沙书记!”
陈明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除了发红头文件、和下属互相甩锅,你到底干成了哪一件对得起老百姓的事!”
沙瑞金瘫坐在椅子上。
那几份四百亿的资金证明,像一道道刺目的闪电,彻底劈碎了他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一直以为,陆泽不过是在背后搞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架空他。
他以为只要燕京查明了真相,他这个名正言顺的一把手就能翻盘。
可他大错特错了。
陆泽走的是最堂皇的阳谋。他用真金白银砸出了一个经济奇迹,用老百姓的拥护垒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在这座堡垒面前,沙瑞金的那些权力斗争、那些办公室里的算计,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低级。
“我……我是被架空的……”沙瑞金还在做着最后无力的辩解。
“李达康不听招呼,陆泽私下串联。我发不出政令啊……”
“发不出政令,就是无能!”
陈明远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一锤定音。
“主政一方,连自己的班子都笼不住,经济大权更是旁落他人。你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坐在汉东省委一把手的位置上!”
沙瑞金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寂静的小会议室里,只剩下他沉重粗糙的喘息声。
他输了。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陆泽连面都没露,就用这两份天差地别的政绩单,把他彻底钉死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陈明远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转头看向小王。
“材料核对完了吗?”
“报告组长,全部核对完毕。沙瑞金同志违规查封企业、纵容家属干政的审批签字,一共二十三份。全都是铁证。”小王干脆利落地汇报道。
“好。”陈明远点点头,提起帆布包。
他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沙瑞金,眼神冷漠。
“沙瑞金同志。你的问题,调查组已经查清了。至于怎么处理,那是燕京中枢的事。”
陈明远转身往外走。
“这段时间,你就待在一号楼里。哪儿也不准去,谁也不准见。等候高层最后的通知。”
会议室的大门“咣当”一声关上。
调查组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张撕成两半的“零政绩单”,静静地躺在地毯上,像是在嘲笑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钦差大臣。
半小时后,国宾大酒店保密套房。
陈明远坐在电脑前。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发出急促的噼啪声。
他正在连夜起草发往燕京的最终调查报告。
“报告组长,陆泽副书记那边的背景需要写进去吗?”小王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小声请示。
“毕竟他是赵老的前秘书。有人可能会拿这个做文章。”
陈明远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深邃。
“赵老现在在燕京稳如泰山,马上还要更进一步。这时候提这茬,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陈明远把茶杯放在一边。
“我们纪检口,只看事实,不站队。事实就是沙瑞金无能乱政,而陆泽不仅没贪腐,反而稳住了汉东的经济大盘。”
他在键盘上重重敲下回车键。
报告的最后一段,他写得异常直白且尖锐。
【沙瑞金同志缺乏统筹大局及驾驭地方复杂局面的能力,已造成汉东省重大经济损失与严重的负面社会影响。】
【相反,省委副书记陆泽同志,在危机中展现出卓越的经济操盘能力与极高的基层威望。】
【建议中枢:即刻调整汉东省委班子。汉东的乱局,亟需一位有手腕、有魄力的实干派领导来全面接手平息。】
小王看着这段评语,倒吸了一口凉气。
“组长,您这可是直接把陆泽推上位了啊。这等于是在燕京大佬面前,给他背了书。”
陈明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不是我在推他。是他陆泽,用几百亿的真金白银和零漏洞的阳谋,逼着咱们不得不推他。”
陈明远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这汉东省,除了他陆泽,现在谁来都玩不转了。发吧。直接走机要内网,直达中枢核心。”
小王点点头,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出现一个绿色的“发送成功”提示。
这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的报告,化作一道电波,穿透了汉东的黑夜,直达几千公里外的燕京权力最高峰。
陈明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着外面璀璨夺目的京州夜景。这满城的灯火辉煌背后,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权力更迭。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汉东省的历史,将彻底翻开新的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