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不过此时他手里并没有水杯，只是指尖死死抠着皮椅扶手，泛出死人般的青白色。
陈明远没理会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满桌的烂账，转身对身后的组员小王下令。
“留下两个人，把沙瑞金这半年签过的所有文件全过一遍。一条条核对。”
陈明远大步往外走，背影透着雷厉风行的果决。
“其余人跟我走。去林州。光看烂账不行，咱们还得去看看这汉东是不是真有活路。”
半小时后。
两辆黑色奥迪驶离省委大院，上了高速，直奔林州市而去。
车里。陈明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前两天沙瑞金刚在林州的牛角村吃了满嘴的牛粪，被老百姓骂得狗血淋头。这事儿他来之前就知道了。
他倒要看看，陆泽在林州搞出的那个“高新产业园”，到底是真金白银的实绩，还是另一个糊弄燕京的面子工程。
车队在林州市郊下了高速。
刚拐上省道，陈明远猛地睁开了眼睛。
车窗外，原本荒凉的盐碱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大型施工现场。几百台重型挖掘机和推土机正在轰鸣，场面壮观得像是一场现代化战役。
尘土飞扬中，一条条笔直的柏油马路已经初具雏形。
运送钢筋和水泥的重型卡车排成长龙，有条不紊地进出工地大门。
“停车。”陈明远突然开口。
司机一脚踩下刹车，奥迪稳稳停在路边。
陈明远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迎面扑来一股混合着柴油味和新翻泥土的粗犷气息。
他没有直接去指挥部，而是顺着一条刚压平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工棚那边走。
小王赶紧跟上，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准备记录。
工棚外面，蹲着十几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农民工。
他们正端着大海碗，呼噜呼噜地吃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盖饭。
陈明远走过去，脸上没了平时的铁面无私，换上了一副拉家常的笑脸。
“老乡，吃得挺好啊。这伙食，一天得扣不少钱吧？”
一个晒得黑红的汉子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一大块肥肉。
他看着陈明远这身打扮，也不认生。
“扣啥钱啊！这是腾飞集团包的伙食，顿顿有大肉，不要钱！”
汉子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以前咱们在镇上的化工厂上班，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拿两千块钱。前阵子省里的大官乱指挥，把厂子给封了，咱们差点饿死。”
汉子用筷子指了指后面那一望无际的工地。
“后来陆书记给咱们拉来了这个大项目。现在我在这开挖掘机，一天结现钱，一个月能拿八千多！”
汉子猛扒了两口饭，竖起大拇指。
“这才是给老百姓办实事的好官啊！那个啥沙书记，前几天还跑咱们村来作秀，呸！连口热水都没人给他喝！”
陈明远听着这些糙话，心里暗自点头。
老百姓的评价最真实。沙瑞金搞的那套假大空，在真金白银的实惠面前，脆弱得就像个纸糊的灯笼。
“走，去指挥部看看。”陈明远转身往工地的中心走。
没走多远，就看到一栋两层高的临时彩钢瓦办公楼。
楼下停着几辆林州市委的公务车。
陈明远刚走近，就听见二楼的会议室里传来一阵洪亮的声音。
那是李达康的嗓门。
“进度还是太慢！腾飞集团的资金早就趴在账上了，你们林州班子在磨蹭什么！”
李达康拍着桌子，震天响。
“陆书记下了死命令，一个月内，园区一期的主干道和厂房骨架必须起来！外资的流水线设备已经在海关等着了，谁敢耽误汉东的经济大局，我李达康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陈明远站在楼下，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他带着小王，踩着铁皮楼梯走上二楼，直接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李达康正掐着腰骂人。新上任的林州市长何知秋，就是那个在考斯特上被沙瑞金砸了保温杯倒霉蛋，此刻正缩着脖子连连点头。
看到推门进来的陈明远。
李达康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大步迎了上去。
“陈组长！什么风把燕京的钦差吹到咱们这泥窝窝里来了？”
李达康双手伸出，紧紧握住陈明远的手。
陈明远打量着李达康。
这位京州市委书记，皮鞋上沾满黄泥，衬衫袖子挽在胳膊肘上，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哪有半点市委书记的架子，活脱脱一个大包工头。
“来给你们汉东的经济把把脉。”陈明远笑着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
他走到长桌前，看着上面铺开的一张巨大的蓝图。
图纸上密密麻麻标着各种颜色。高新材料区、芯片研发区、物流仓储区，规划得井井有条。
“李书记，这摊子铺得够大啊。资金跟得上吗？”陈明远指着图纸问。
“全靠陆书记运筹帷幄啊！”李达康毫不掩饰对陆泽的推崇。
他一把拉开旁边的文件柜，抱出一大摞盖着红章的投资意向书和银行资金证明，直接堆在陈明远面前。
“陈组长，您自己看。腾飞集团领投，加上十几家海外离岸风投跟进。”
李达康指着最上面的一张汇款单，声音都在发抖。
“首期四百亿资金，真金白银已经全部打进了省财政的监管账户！二期还有六百亿在路上！”
李达康拍着胸脯，眼睛放光。
“有了这笔钱，不出两年，这片荒地就能变成汉东省最大的高科技税收引擎。全省的GDP，至少能翻两番！”
陈明远拿起几份资金证明，快速翻看着。
上面的公章和流水，清清楚楚，毫无破绽。
他越看越心惊。
这哪是救市，这分明是用资本的力量在汉东大地上再造一个经济奇迹！
跟沙瑞金那二十多个亿的查封烂账比起来，陆泽这几百亿的实体投资，简直亮瞎了调查组的眼。
“陆泽同志呢？这么大的工程奠基，他这个幕后操盘手没来？”陈明远放下文件，抬头问道。
“陆书记在省里稳大盘呢。”李达康端起个搪瓷缸子灌了口凉白开。
“他说沙书记这段时间情绪不稳定，省委需要人坐镇。这底下的脏活累活，交给我们这些粗人干就行了。”
这句话，又在陈明远心里给沙瑞金记了一笔。
一把手在办公室里发疯砸东西，副手却在外面拼命拉投资搞建设。这对比，太惨烈了。
“好。干得好。”
陈明远把文件推回李达康面前。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热火朝天的工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燕京需要看到成绩。你们交出了满分答卷。”
陈明远转过身，看着李达康，眼神变得深邃而郑重。
“回去告诉陆书记。林州的这把火，烧得亮堂。燕京的领导们，很快就会看到这把火光。”
陈明远没有多留。
他带着小王，干脆利落地走下铁皮楼梯，坐进那辆沾满灰土的黑色奥迪。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掉了个头，朝着省委大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
小王翻看着刚记录下来的数据，咋舌不已。
“组长，这陆泽也太神了。几百亿的外资，说拉来就拉来了。汉东这经济，硬是被他一个人给盘活了。”
陈明远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红蓝双色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不光盘活了经济，他还收服了人心。”
陈明远冷哼了一声。
“你看李达康那种桀骜不驯的刺头，提到陆泽的时候，那股子心服口服的劲儿是装不出来的。”
陈明远把铅笔揣回口袋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构思好了回燕京的汇报材料。
汉东省，不需要一个只会空谈反腐、到处惹事生非的沙瑞金。
汉东省需要的是一个能用铁腕手段定规矩、用真金白银搞建设的实权派。
而这个实权派，只能是陆泽。
这盘棋，燕京看懂了。他陈明远也看懂了。
接下来，就该回去跟那位端坐在办公室里的一把手，做最后的清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