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中心,国宾大酒店。
最顶层的总统套房外,两名穿着便装的干事腰杆笔挺地站着岗。走廊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送风声。
套房里头。
宽大的欧式长桌上,堆满了从省委一号楼和发改委紧急调来的各种经济数据报表。文件摞得像座小山。
陈明远戴着一副无框老花镜。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上快速滑动。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陈明远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把手里的铅笔重重拍在桌面上,铅笔滚了两圈,停在水杯旁边。
旁边负责数据汇总的组员小王,吓得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
“组长,数据核对过了,这几份报表都是盖了各市统计局红章的原件。”
陈明远伸手扯开领带,大口喘了下气。
“盖了章又怎么样!你看看这前两个月的数据!”
他抓起一份京州市第一季度的GDP汇总表,直接甩到小王面前。
“大风厂周边三个大型工地全面停工。十几家合资企业以违约为由连夜撤资。这窟窿大得能把整个京州给活埋了!”
陈明远指着报表上那几条断崖式下跌的红线。
“他沙瑞金拿着燕京的尚方宝剑下来,不是来斩妖除魔的。他这是来给汉东经济上吊的!”
小王咽了口唾沫,赶紧翻开手里另一份文件。
“组长,您先别急。咱们往下看第三个月的数据。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
小王把一份最新的资金流水账单推到陈明远手边。
“从上个月中旬开始。京州市财政局的账上,突然多了一大笔钱。这笔钱一进来,所有的停工项目全盘活了。”
陈明远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他低头看着那份账单,眼珠子定住了。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腾飞集团分三批,向光明峰项目注入了整整三百亿的复工资金。
“三百亿的真金白银?”陈明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干了这么多年纪检工作,见惯了贪官污吏。但这种能一次性掏出几百亿来救市的私企资本,放眼全国也找不出几家。
“这腾飞集团什么背景?沙瑞金拉来的?”陈明远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
小王摇了摇头,翻开第二页。
“不是沙书记。腾飞集团入驻的意向书上,签的是京州市委李达康的名字。而且……”
小王压低了声音,指着文件角落里的一个签名。
“促成这笔几百亿投资的担保人,是省委副书记,陆泽。”
“陆泽?”陈明远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在燕京的会议上,楚天阔就提到过,说汉东的盘子没崩,全靠陆泽在下面撑着。
陈明远当时还觉得楚老是在护犊子。毕竟陆泽是赵立春的老部下。
现在看着这实打实的资金流水,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省委的二把手了。
“把各市最近三个月的重大项目批文全给我找出来!”陈明远拍着桌子下令。
几个组员立刻忙活起来。翻找纸张的沙沙声在套房里响成一片。
不到半小时,十几份红头文件摆在了陈明远面前。
陈明远越看越心惊。
他手里捏着那支红蓝铅笔,在文件上画着圈。
“林州市高新产业园,引进外资十五个亿。批条人,陆泽。”
“岩台市重型机械厂重组,安置下岗工人三千名。担保人,陆泽。”
“京州光明峰二期开发,李达康主抓,陆泽背书!”
陈明远把最后一份文件放下,靠进真皮椅背里。
他彻底懵了。
沙瑞金坐在省委一号楼里,天天发着空洞的红头文件,忙着跟下属吵架、录音、甩锅。
而这个陆泽。不仅不声不响地拉来了几百亿的救市资金,还把李达康这头只认GDP的倔驴,训得服服帖帖。
不仅是京州。
林州、岩台,汉东几个经济大市的龙头项目,背后全有陆泽操盘的影子。
这叫什么?
这就叫用真金白银和实打实的政绩,硬生生把一个快要散架的省份,重新缝补在了一起。
“组长。咱们还查陆泽吗?”小王试探着问了一句。
“出发前,上面有人说陆泽是赵家残余,可能存在利益输送。”
“查个屁!”陈明远把手里的铅笔一扔,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车道。
“人家拉来的是干干净净的海外风投资金,走的是最正规的公对公账户。解决了工人的饭碗,稳住了全省的经济盘。”
陈明远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老纪检的清明。
“抓贪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老百姓过好日子!沙瑞金倒好,抓个贪官把厂子抓黄了。人家陆泽没抓人,却把烂摊子收拾得明明白白。”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陈明远叹了口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楚天阔在会上发那么大脾气了。
沙瑞金交出的答卷全是负分。而陆泽这张答卷,虽然透着股资本的霸道,但却是汉东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成绩单。
“小王。把沙瑞金这段时间签发的那些叫停工程的文件,单独整理出来。”
陈明远重新走回桌前,声音冷硬。
“他不是说自己受了侯亮平蒙蔽吗?我就要拿着这些他亲笔签字的文件去问问他。他这省委书记的脑子,是长在反贪局长脖子上的吗!”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两名干事领着一个穿着干练职业装的短发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
她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但步伐却走得很稳。
“陈组长您好。我是腾飞集团法务部副总监,陆亦可。”
陆亦可走到桌前,落落大方地做着自我介绍。
陈明远愣了一下。
“陆亦可?你不是省反贪局的一处处长吗?怎么跑去私企当法务了?”
陆亦可把黑色密码箱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陈组长。反贪局现在成了某些人争权夺利的私人衙门。我在那里,查不到真贪官。”
她直视陈明远的眼睛。
“我辞职了。我想跟着能真正定规矩的人干点实事。”
陈明远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锐气的女人,心里暗自吃惊。
陆泽的手段真是高明,连反贪局的骨干都主动跳槽过去效力了。
“你这箱子里装的什么?”陈明远指着密码箱。
陆亦可转动密码锁,“咔哒”一声弹开锁扣。
她掀开箱盖,把箱子推到陈明远面前。
里面是一摞摞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财务账本和资金流水单。
“这是沙瑞金主政期间,纵容侯亮平以‘办案保证金’名义,强行查封京州十三家民营企业的全部违规账目。”
陆亦可声音清脆,字字诛心。
“因为这些非法查封,导致企业资金链断裂,间接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二十多个亿。”
她敲了敲箱子边缘。
“这些材料,我在反贪局的时候连看都看不到。是陆泽书记动用个人关系,才帮我从各种渠道拼凑出来的。”
陈明远拿起一本账册,随便翻了两页。
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上面每一笔查封的条子上,都赫然签着侯亮平的名字。而最终的审批栏里,盖的全是省委一把手沙瑞金的私章。
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沙瑞金那份把锅全甩给侯亮平的报告,在这箱子铁证面前,简直可笑得像个三岁小孩的谎言。
“陆泽同志有心了。”陈明远合上账本,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陆亦可。
“你回去告诉陆书记。他拉来的几百亿投资,燕京看到了。他送来的这些烂账,燕京也收下了。”
陈明远转头看向旁边的小王。
“立刻备车。去一号楼。”
他把那支红蓝铅笔揣进口袋里,眼神冷得像两把刀子。
“沙瑞金不是喜欢写报告吗?我倒要看看,对着这些白纸黑字的私章,他还能写出什么花来!”
二十分钟后。
三辆黑色奥迪带着一股杀气,稳稳停在省委一号楼门前。
陈明远提着帆布包,身后跟着两名提着密码箱的干事,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厅。
门卫吓得连拦都没敢拦。
顶层办公室里。
沙瑞金正在接电话。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电话那头是林州市委书记的汇报。
“沙书记,陆泽副书记前两天在咱们这儿批的那个高新产业园,今天一早几百台挖掘机同时进场了。”
“省台的记者全跑过去做现场直播了,说这是汉东经济复苏的里程碑啊!”
沙瑞金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剧烈抽动了两下。
“谁让他们播的!我这个一把手还没签字呢!让他停工!”
“砰!”
办公室的实木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陈明远面罩寒霜地大步跨进来。
他把帆布包重重地砸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沙瑞金吓了一跳,手里的听筒“吧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沙瑞金同志。你的政令,我看还是先留着跟组织解释吧。”
陈明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名干事走上前,把那个装满违规查封账目的黑色密码箱放在办公桌上。
“咔哒”一声弹开箱盖。
陈明远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直接翻到盖着沙瑞金私章的那一页。
他把账册重重拍在沙瑞金的眼皮底下。
“来,沙书记。你不是说你受了侯亮平的蒙蔽吗?”
陈明远指着那鲜红的印章。
“这可是你亲笔签的字,盖的你的私章!二十多个亿的经济损失,你打算用哪句话来圆你这瞒天过海的谎!”
沙瑞金看着账册上的印章,眼前一黑。
他双腿发软,跌坐回老板椅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底牌被彻底掀翻。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人无情地扯了下来。
他知道,汉东这盘棋,他彻底输了。输得连翻盘的筹码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