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中枢会议室。
红木长桌前坐满了人。气氛压抑得像雷雨天前的闷葫芦。
没人说话。只听见保温杯盖子拧开又合上的细微金属摩擦声。
几份盖着“内参”红戳的文件,端端正正地摆在每位与会领导的面前。
最上面压着的,是汉东省第一季度的经济报表。
楚天阔靠在宽大的皮椅里,脸色铁青。
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在燕京政界是出了名的铁腕。也是赵立春在燕京最稳固的政治盟友。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润干涩的嗓子。
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满屋的死寂。
“同志们,都看看吧。”楚天阔伸出粗壮的食指,重重地点在桌面的报表上。
指尖力道之大,纸张都被戳出了一个浅坑。
“这是汉东省交上来的第一季度成绩单。外商投资撤离百分之三十,京州GDP增速断崖式下跌,全省几十个重点基建项目烂尾!”
楚天阔环视全场,拔高了音量。
“几个月前,汉东还是咱们全国经济排名前五的强省!现在呢?成了一个全网看笑话的烂摊子!”
对面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领导干咳了两声,试图打个圆场。
“楚老,汉东前阵子在搞反腐倡廉,阵痛期嘛,经济数据难看点也是情有可原的。沙瑞金同志下去,也是带着任务的。”
“阵痛期?这是阵痛还是刮骨?”楚天阔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他一把抓起那叠汉东报表,扬在半空,哗哗作响。
“反腐是为了保经济、定规矩!不是为了把整个省的老百姓饭碗都给砸了!”
楚天阔猛地将报表狠狠摔在桌面上。
几页纸顺着光滑的桌面滑了出去,散落在旁边一位领导的胳膊边。
“大家去看看信访室!这半个月,从汉东飞来的实名举报信堆得像座小山!大风厂的工人没饭吃,基层干部被逼得不敢干活!”
楚天阔拍着桌子,字字句句像雷一样砸在会议室里。
“他沙瑞金在干什么?他在搞办公室政治!他在给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批特权!这就叫拿着尚方宝剑胡作非为!”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刚才还想替沙瑞金说两句好话的领导,纷纷低下头看面前的笔记本,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不仅是在批评沙瑞金,这是直接把沙瑞金定性为“无能乱政”。
“他提拔的那个侯亮平,带着反贪局在全网搞直播作秀。结果呢?包庇亲属,销毁证据,被全网网民指着鼻子骂!”
楚天阔越说火气越大。
“钟家那个小丫头,更是拿着假的部委授权书,跑去汉东耀武扬威。咱们中枢的脸,全让这帮人给丢尽了!”
楚天阔指着落地窗外燕京阴沉的天空。
“我们在上面运筹帷幄,他在下面拆台拆得不亦乐乎!这叫钦差大臣?我看他就是个只会和稀泥的庸才!”
黑框眼镜领导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楚老,沙瑞金毕竟是咱们派下去的一把手。现在要是直接动他,汉东的局面会不会更乱?”
“更乱?还能乱到哪去!”
楚天阔身子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如刀。
“要不是汉东省委有个陆泽在那里死死撑着,拉来几百亿的腾飞集团资金兜底。现在的京州,早就成了叫花子城了!”
楚天阔这番话,直接把陆泽的功劳摆到了台面上。
贬沙瑞金,抬陆泽。一踩一捧之间,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同志们,我们不能任由一个庸才继续在汉东祸祸下去了。老百姓的饭碗等不起,国家的大局也等不起。”
楚天阔坐回椅子里,给这场会议下了最后的定调。
“我提议。立刻对沙瑞金同志进行诫勉谈话,发出内部警告。同时,准备组建高级别调查组,下江南彻查沙瑞金主政期间的乱作为问题!”
几名核心领导互相对视了一眼。
在铁打的经济数据和满天飞的举报信面前,谁也保不住沙瑞金了。
大家纷纷点头同意。
散会后。
楚天阔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楚天阔拿起听筒,脸上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意。
“老赵啊,汉东这盘棋,你那个秘书下得不错。”
楚天阔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放晴的天空。
“会上的基调已经定下来了。调查组这几天就会下去。沙瑞金这口黑锅,算是背结实了。”
电话那头,赵立春在燕京的四合院里爽朗地大笑起来。
“天阔,辛苦了。汉东这摊浑水,也该清一清了。”
同一时间。
汉东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
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冷风顺着窗户缝灌进办公室,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沙瑞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眼皮一直在跳。
这几天他总觉得心神不宁。
发下去的政令石沉大海,底下地市的领导找各种借口躲着他。整个汉东官场,把他彻底孤立成了一座孤岛。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连门都没敲就推开了。
魏晋书脸色惨白地跑进来。他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手里紧紧捏着一份刚从内网打印下来的加急电报。
“沙……沙书记。”魏晋书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燕京办公厅发来的……急电。”
沙瑞金转过身,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那份电报。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电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压死人的分量。
【鉴于近期汉东省经济数据异常波动,及大量基层信访反映。中枢决定对沙瑞金同志提出严重撤职警告。责令其立刻上报近半年主政期间的详细履职报告,等待进一步审查。】
沙瑞金喉结剧烈滚动。他捏着电报的手指骨节泛白,纸张边缘被他抠出了一个破洞。
撤职警告!进一步审查!
这八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直直地插进了他的心脏。
他引以为傲的燕京背景,他自诩为钦差大臣的光环,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撕碎,扔在地上狠狠践踏。
“扑通”一声。
沙瑞金跌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他双手撑着额头,手肘压在桌面上,不住地颤抖。
完了。全完了。
这哪是警告,这分明是死刑判决书下达前的最后通牒。燕京那边不仅是对他失去了耐心,更是要拿他当背锅的替死鬼。
“沙书记,您……您没事吧?”魏晋书站在办公桌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沙瑞金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熬得通红,里面布满了绝望和疯狂的血丝。
“替死鬼……他们想拿我当替死鬼……”沙瑞金喃喃自语,咬牙切齿。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白瓷水杯,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砰啦!”杯子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
“我沙瑞金在汉东拼死拼活,最后落个乱政的罪名!陆泽在背后搞风搞雨,倒成了力挽狂澜的功臣!”
沙瑞金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翻起流出了血。
他不甘心!
他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被踢出汉东,他还要在官场上混下去。如果背上“无能乱政”的处分,他这辈子就彻底废了。
必须找个垫背的。必须找个有分量的人,把这口黑锅甩出去。
沙瑞金的目光在办公桌上凌乱的文件中疯狂扫视。最终,定格在一份省纪委递交的协查通报上。
上面写着侯亮平的名字。
沙瑞金眼底闪过一丝亡命徒般的狠毒。
他深吸了两口冷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少春!”沙瑞金按下了桌上的内线呼叫器。
“让田国富马上来见我!让他把侯亮平的案卷全带过来!”
十分钟后,田国富夹着黑皮包,慢悠悠地晃进了办公室。
他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沙书记,这火气可真不小。又摔杯子了?”田国富拉开椅子坐下,把皮包搁在腿上。
沙瑞金没心思跟他绕弯子。他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田国富。
“国富同志,侯亮平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走程序。”田国富打着官腔,眼神闪烁。“侯局长情绪很不稳定,什么都不肯交代。”
“不用他交代!”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倒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沙瑞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省委抬头信纸,抓起钢笔,拔掉笔帽。
他盯着田国富,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现在就给我起草一份情况汇报材料。在材料里写清楚,陈岩石乱批条子,是受了侯亮平的蛊惑。侯亮平打着省委的旗号,私自干预地方经济,打击外商!”
田国富听完,眼皮直跳。
他看着沙瑞金那张扭曲的脸,心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老狐狸,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这是要把侯亮平往死里整啊。
“沙书记,这口径……怕是燕京那边不好交代吧?”田国富假装为难地搓了搓手。
“侯亮平可是钟家的女婿。把破坏汉东经济的罪名全扣他头上,他能认吗?”
“他不认也得认!”沙瑞金双眼充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
“钟家现在自身难保,谁还会管他的死活。我这也是受了他的蒙蔽,才在一些工作上出现了失误!”
沙瑞金把钢笔狠狠戳在信纸上,墨水晕开一团黑斑。
他是在赌,赌燕京需要一个交代,而侯亮平就是现成的、最好的替罪羊。
田国富没再反驳。他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狗咬狗。这出大戏,真是越来越精彩了。不知道侯亮平在看守所里看到这份甩锅报告,会是个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