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内部的联合听证会现场。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顶部的几盏白炽灯撒下惨白的光，照在正前方半圆形的审判桌上。
田国富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眼观鼻鼻观心。
沙瑞金坐在旁边的证人席上。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强行端着省委一把手的威严。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不过此刻他手里没水杯，只是双手交叠压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带嫌疑人入场。”田国富拧开保温杯，慢悠悠地下达指令。
侧门被推开。
“哗啦、哗啦。”铁链拖地的刺耳摩擦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侯亮平穿着一套松垮的橘黄色囚服，被两名法警押了进来。
他手上戴着银晃晃的手铐，脚上拖着沉重的脚镣。原本梳得锃亮的大背头，此刻像个枯草窝，几缕油腻的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走到证人席前，侯亮平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沙瑞金。眼神里透着一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般的狠毒。
沙瑞金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假装看面前的材料。
“侯亮平，关于你在省委一号楼干预地方经济、纵容亲属伪造公文的指控。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田国富靠在椅背上，打着官腔开场。
侯亮平冷笑一声。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脚镣砸在瓷砖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两名法警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我狡辩？老子今天是来揭你们老底的！”
侯亮平扯着破锣般的嗓子，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沙瑞金。
“沙瑞金！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敢当着纪委的面发誓，大风厂停工不是你默许的？”
侯亮平唾沫星子乱飞，手指着沙瑞金的鼻子。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侯亮平！你放肆！是你为了出风头，私下勾结陈岩石乱批条子。省委是受了你的蒙蔽！”
“我放你娘的屁！”侯亮平彻底撕破了脸皮，连脏话都骂了出来。
“在汉东饭店的包厢里，是谁端着酒杯跟我说，要借着大风厂的由头，把李达康的GDP打压下去？是谁说要树立空降派的绝对权威？”
侯亮平双手被反剪，他拼命挣扎着往前顶。
“沙瑞金，你为了抢班夺权，拿全省老百姓的饭碗当筹码。你现在把屎盆子全扣我头上，你真以为老子是哑巴吃黄连的软柿子？”
沙瑞金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血口喷人！你这是栽赃陷害！我堂堂省委书记，怎么可能说出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话！”
“栽赃？我这儿有铁证！”
侯亮平仰起头，冲着主审席上的田国富大吼。
“田书记，我要求当庭播放我上交的那支录音笔！里面清清楚楚录着他沙瑞金的原话！”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列席旁听的几个纪委委员面面相觑。谁能想到，一个反贪局长，居然私下里录省委书记的音。这防备心，简直令人发指。
沙瑞金双腿一软，跌坐回椅子里。
他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侯亮平，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侯亮平这小子居然阴险到这种地步。连内部吃个饭都要带录音笔。
“播放录音。”田国富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冲旁边的书记员点了点头。
“沙书记……这不太合规矩吧？”书记员有些迟疑。
“播！”田国富一拍桌子，拿出了纪委书记的威势。“咱们只认证据，不认人！”
音箱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
紧接着，沙瑞金那熟悉且带着几分得意忘形的声音在大厅里响了起来。
“亮平啊，李达康这头倔驴，不敲打敲打是不行的。”
“陈岩石老同志的条子，就是咱们最好的武器。只要把光明峰项目停了，外资一撤，李达康在京州就成了光杆司令。”
“到时候，这汉东的天下，才是咱们空降干部的。”
录音播放完毕。
大厅里死寂一片，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这段录音，把沙瑞金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善面具撕得粉碎。
什么为了环保，什么反腐倡廉，全都是他用来争权夺利的遮羞布。
沙瑞金脸色煞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团破棉花，一句话也辩驳不出来。录音是铁证，他连洗地的机会都没有。
“沙瑞金，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侯亮平看到沙瑞金吃瘪，快意地大笑起来。
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像个疯子。
“你利用我，利用陈岩石。你把汉东搞得乌烟瘴气，最后让我去顶雷。”
侯亮平咬着牙，字字带血。
“我侯亮平今天是栽了，但你也别想干净着走出去！咱们俩，谁也别嫌谁臭！”
沙瑞金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他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野兽，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向侯亮平的方向。
“砰啦！”
茶杯砸在铁栏杆上，碎瓷片飞溅。
“侯亮平！你这个贪赃枉法的畜生！”沙瑞金指着他咆哮。
“你在全网直播的时候，为了包庇你那个嚣张跋扈的老婆，当众销毁田国富跨省洗钱的证据！你还有脸跟我谈规矩！”
沙瑞金也豁出去了。
既然撕破了脸，那就大家一起烂到底。
“你以为钟小艾拿着假公文下汉东，燕京没人管？那是你们钟家无法无天惯了！你就是个只会吃软饭的政治小丑！”
沙瑞金唾沫横飞，把侯亮平最后的遮羞布也给扒了下来。
两人隔着半个法庭，像两只抢食的野狗一样互相撕咬。
侯亮平破口大骂沙瑞金是无能庸才，连个红头文件都发不出省委大院。
沙瑞金则怒斥侯亮平贪慕虚荣，借着打虎的名义搞权色交易。
曾经在接风宴上称兄道弟的空降派双雄。
曾经信誓旦旦要把汉东贪官一网打尽的铁三角。
此刻，在全省纪委干部的注视下，把彼此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勾当，全部抖搂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大厅后排角落里。
陆泽穿着一身休闲西装，双腿交叠，悠哉地靠在椅背上。
他手里捏着一小把焦糖瓜子。
“咔嚓，咔嚓。”
清脆的嗑瓜子声，在前面两人震天响的对骂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他偏过头，凑到旁边的苏木耳边。
“你看，信仰崩塌的人，咬起自己人来，比咬敌人狠多了。”
苏木强忍着笑意，低声回应。
“老板，沙瑞金的录音一曝光，他在燕京高层眼里，就彻底成了一个为了争权不择手段的政治流氓了。”
陆泽把瓜子皮弹进手心，拍了拍手。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他们咬得越难看，燕京对空降干部的评价就越烂。”
陆泽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这场狗咬狗的闹剧，他已经看够了。
“走吧。把这段听证会的完整录音，打包发给李达康。”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冷笑。
“让宣传口的朋友们加个班。明天的早报，我希望看到汉东人民最喜闻乐见的新闻头条。”
陆泽转身走出侧门。
身后的法庭里，沙瑞金和侯亮平的互相指责还在继续。
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这副丑态毕露的模样，马上就会成为全省乃至全国茶余饭后的最大笑话。
第二天清晨。
汉东省各大报亭刚开门，一摞摞带着油墨香的《汉东日报》就被摆上了最显眼的位置。
头版头条，鲜红的加粗大字占据了半个版面。
《震惊！昔日反腐功臣竟当庭互相撕咬！》
副标题更是杀人诛心。
《录音曝光：省委一把手与反贪局长私下交易，拿全省经济当政治筹码！》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听证会抓拍照片。照片里，沙瑞金面目狰狞地砸着茶杯，侯亮平戴着手铐破口大骂。
报纸一上市，瞬间被抢购一空。
郑胜利手底下的水军工作室也没闲着。几百个账号在微博和各大论坛疯狂转发听证会的录音片段。
“当代海瑞？原来是当代狗咬狗啊！”
“太魔幻了！省委书记为了抢权，故意搞乱经济。反贪局长为了自保，私下录音。这剧情连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空降派就是个笑话！严查沙瑞金！严查侯亮平！”
网民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全网的热搜榜，前十条全被汉东省委的这出内讧丑闻霸占。
这场由陆泽在幕后一手推波助澜的舆论风暴，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将空降派在汉东最后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