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看守所,六号单人监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和劣质消毒水混合的馊味。铁栏杆外,昏黄的白炽灯拉出几道栅栏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侯亮平穿着件发黄的囚服,盘腿坐在窄小的铁床上。
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现在像个鸡窝一样乱糟糟的,几缕油腻的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他手里捏着半个干瘪的窝窝头。
窝头硬得像块石头,咬下去直掉渣。他端起旁边的塑料水杯,猛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才勉强把喉咙里的粗粮咽下去。
几天没刮胡子,青黑色的胡茬爬满了他那张浮肿的脸。
那股子在全网直播时意气风发的“当代海瑞”做派,早就被这几天的牢狱生活磨得连渣都不剩。
“咣当——”
走廊尽头传来厚重铁门拉开的刺耳摩擦声。一长一短的皮鞋脚步声由远及近。
侯亮平浑身一激灵。他扔下手里剩下的半个窝头,连滚带爬地扑到铁栏杆前。
他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钢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狂热。
“是不是沙书记派人来接我了?是不是省委的调令下来了?”
侯亮平把脸紧紧贴在铁栏杆缝隙里,伸长了脖子往走廊外张望。
他这几天在单间里日夜期盼,就指望着沙瑞金念及旧情,或者钟家在燕京发力,把他从这个鬼地方捞出去。
他坚信自己是空降派的功臣,沙瑞金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脚步声在六号监室门外停下。
昏黄的灯光打在来人的脸上。不是省委办公厅的秘书,而是反贪局一处处长周正。
周正夹着个公文包,冷眼看着铁笼子里像乞丐一样的侯亮平。
他没有叫那声“侯局长”,甚至连一点多余的同情都没有。
“周正?怎么是你?”侯亮平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往日的官架子。
“沙书记呢?他没下指示让你们走取保候审的程序?我告诉你们,我是燕京派下来的干部,你们没权力一直扣着我!”
周正冷笑一声。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好的文件,卷成纸筒。手腕一发力,“啪”的一声,纸筒穿过铁栏杆,直接砸在侯亮平的胸口上。
纸筒弹落在地,散开几页写满密密麻麻黑字的A4纸。
“侯亮平,沙书记确实下指示了。”
周正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不过不是捞你出去。是让你把这口锅背稳当点。”
侯亮平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当然,他现在手里没水杯。他只是蹲下身,手哆嗦着捡起地上散开的文件。
最上面一页,赫然印着汉东省委办公厅的红头标志。
那是沙瑞金亲自签发、田国富代笔的那份情况汇报材料。
侯亮平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他的眼皮剧烈跳动起来,瞳孔一点点缩紧。
“……侯亮平无视组织纪律,私自勾结陈岩石阻挠经济建设……”
“……滥用职权,公报私仇,导致外资集体撤逃,给汉东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越往下看,侯亮平的呼吸越急促。
他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油腻的头发随着他颤抖的身体一晃一晃。
他看到最后一句:“沙瑞金同志初到汉东,受其蒙蔽,在一些工作上出现了判断失误。实属侯亮平打着省委旗号胡作非为所致。”
“撕啦——”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手里的汇报材料撕成两半。
他把撕碎的纸张狠狠砸在墙上,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阴暗潮湿的监室里。
他眼珠子熬得通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
“放屁!全他妈是放屁!”
侯亮平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一脚踢翻了床边的塑料水杯。水洒了一地。
他扑到铁栏杆前,双手拼命摇晃着钢筋,发出“哐哐”的巨响。
“沙瑞金你不是人!你个忘恩负义的伪君子!”
侯亮平嘶吼得嗓子都破音了,唾沫星子喷在周正的脸上。周正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岩石的特权是他自己批的!抓田国富的亲戚是他暗示我的!老子在前面冲锋陷阵当靶子,他现在为了保自己的乌纱帽,把屎盆子全扣我头上!”
侯亮平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满脸。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信任的靠山,自己拼死卖命的一把手,为了甩锅,居然能把刀子捅得这么深、这么狠。
“行了,别喊了。”周正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
“沙书记的报告昨晚已经走机要通道发往燕京了。高层现在怎么看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正看着侯亮平崩溃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畅快。
“你平时满嘴反贪大义,查别人的时候高高在上。现在落难了,连你主子都不要你了。滋味不好受吧?”
侯亮平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双手揪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喉咙里发出类似于呜咽的怪声。
“我老婆呢?钟家呢?钟家不可能不管我的!”
侯亮平像个溺水的人,还在试图寻找最后一根浮木。
周正冷哼一声,补上了最后一刀。
“别做梦了。钟小艾前几天就坐绿皮火车逃回燕京了。钟家发了内部声明,跟你彻底划清界限。你现在就是个连家属都不愿探视的孤家寡人。”
这最后一刀,直接扎穿了侯亮平的心脏。
他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傲气,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碾成了齑粉。
他不仅是个被人利用完就扔的夜壶,还是个被老婆家族抛弃的弃子。
“沙瑞金……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侯亮平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里透出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铁床边,抓起之前签了一半字的口供笔录。
他一把撕掉原来的认罪书,抓起碳素笔,在空白的纸页上发疯似的写了起来。
“周正!给我拿录音笔来!我要实名举报!”
侯亮平手里的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沙瑞金私下授意我搞山头主义的录音,我还留着底!他插手京州人事安排的批条,我全记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正。
“他想拿我当替死鬼,老子就算死,也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周正站在栏杆外,看着侯亮平疯狂写材料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这正是陆泽要的效果。
只要侯亮平和沙瑞金彻底撕破脸,狗咬狗的戏码就能在燕京的高层面前上演得淋漓尽致。
“行,我这就去给你拿录音笔。你慢慢写,写得越详细越好。”
周正转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铁门再次“咣当”一声关上。
六号监室里,只剩下侯亮平粗重的喘息声,和笔尖在纸上疯狂划动的沙沙声。
同一时间。
省委大院,二号办公楼。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冰美式。
苏木推门进来,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审讯记录放在桌上。
“老板,看守所那边传消息来了。侯亮平看到沙瑞金的甩锅报告,当场就崩溃了。”
苏木强忍着笑意。
“他现在正满地打滚地写举报材料呢,连沙瑞金私下请他吃饭说了什么黑话,都一字不落地往外抖。”
陆泽喝了一口咖啡,冰块在杯壁上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信仰崩塌的人,反咬起来比疯狗还凶。”
陆泽眼神冷厉,嘴角挂着一抹算计的轻笑。
“既然侯局长这么有倾诉欲,咱们省纪委也不能怠慢了人家。”
陆泽看向苏木。
“去通知田国富。让他马上安排一场联合听证会。”
“把沙瑞金和侯亮平这对曾经的亲密战友,都请到台上去。当面对质。”
苏木眼睛一亮。
“您的意思是,让他们在公开场合互相撕?”
“没错。”陆泽站起身,理了理深色西装的下摆。
“燕京的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在他们下来之前,咱们总得给他们准备一场开胃的好戏。”
陆泽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灰蒙蒙的汉东城。
“钦差大臣和反贪局长当庭互咬,互相爆料。这可是汉东官场十年难得一见的奇观。不让全省干部都看看,可惜了。”
苏木点点头,迅速转身去办。
这场阳谋的绞杀网,越收越紧。
陆泽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就让空降派的核心人物自己拿起刀,捅进了对方的心窝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