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秋雨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劈啪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田国富低着头,运笔如飞,写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沙瑞金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田国富。
他大口抽着烟,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翻腾,模糊了他那张略显狰狞的国字脸。
“写到大风厂那一段了没有?”沙瑞金没回头,猛地吸了一口烟,火星在烟头处剧烈燃烧。
“着重强调一下,给陈岩石特权这件事,是侯亮平私下撺掇的。他说陈岩石在基层威望高,能帮省委树立反腐大旗。”
沙瑞金转过身,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狠狠点了两下。
“我是受了他的蒙蔽,出于对老同志的信任,才勉强同意的!结果呢?他侯亮平拿着鸡毛当令箭,伙同陈老头在京州搞独立王国,阻挠李达康同志搞建设!”
田国富停下笔,抬起头看了沙瑞金一眼。
那张胖脸上挂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讥诮,眼底满是看戏的嘲弄。这锅甩得,连皮带骨头全给侯亮平炖上了。
“沙书记,那外资撤离的事怎么写?”田国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假装请示。
“写他滥用职权,公报私仇!”
沙瑞金把抽了半截的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碎。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唾沫星子喷在田国富刚刚写好的报告上。
“侯亮平为了彰显自己的政绩,不分青红皂白地查封合法外商的账户。他甚至威胁当地的招商局干部。这才导致了几十亿外资的集体撤逃,给汉东省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经济损失!”
沙瑞金越说越顺口,仿佛连他自己都信了这套说辞。
他端起冷掉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还要加上一条。”沙瑞金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
“钟小艾假传燕京巡视组指令的事,侯亮平全程知情并参与密谋。这对夫妻仗着红色背景,在汉东省委一手遮天,企图架空我这个一把手。”
田国富听得直摇头。
这老小子真是狗急跳墙了。为了把自己摘干净,硬生生把侯亮平塑造成了汉东的土皇帝,把他自己写成了一个受尽委屈的软柿子。
堂堂省委书记,被一个反贪局长架空?这话递到燕京去,高层就算是猪脑子也能看出来是在推卸责任。
但田国富没点破。他要的就是这份荒诞的甩锅报告。陆泽交代过,只要他们咬得越狠,空降派在燕京眼里的形象就越烂。
“沙书记,您看这么写成不成?”
田国富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把厚厚的几页信纸推到沙瑞金面前。
沙瑞金一把抓起报告,一目十行地飞速扫过。
纸张在他手里被捏出了一道道褶皱。他看着报告里把所有脏水全泼在侯亮平头上的文字,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懈了一点。
这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只要这份报告连夜通过内网发往燕京监察委,赶在高级别调查组进驻汉东之前定下基调。他就能从这场乱政风暴中脱身。
最多是个识人不明的领导责任,绝不是祸国殃民的主犯。
“好。国富同志,你这就把报告拿回纪委,走机要通道,加急发往燕京。”
沙瑞金把报告递还给田国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透着拉拢的意味。
“咱们省委班子,现在必须团结一心。度过这次难关,我不会亏待你的。”
田国富在心里冷笑一声。
团结?谁跟你团结?你这艘破船早就漏得跟筛子一样了,谁还愿意陪你往下沉。
但他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连点头。
“沙书记放心,我办事有分寸。这份材料今晚绝对出现在燕京领导的案头上。”
田国富把报告仔细地装进黑皮包里,拉上拉链。
他站起身,冲沙瑞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实木大门关上。沙瑞金瘫倒在老板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背后的衬衫早就湿透了,冷气一吹,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应付燕京调查组的下一步说辞。
另一边。
田国富夹着黑皮包,快步走出省委一号楼。
夜风夹杂着秋雨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快步钻进停在台阶下的奥迪专车里。
“田书记,回纪委大院?”前排的司机回头请示。
“不回。去二号楼。”田国富把皮包放在膝盖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车子在夜色中转了个弯,稳稳停在省委二号办公楼门前。
田国富轻车熟路地上了顶楼。
副书记办公室的大门虚掩着。
田国富轻轻敲了两下门,推门走进去。
陆泽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翻看着一份京州高新区的扩建图纸。
苏木站在一旁,正低声汇报着腾飞集团资金入账的情况。
看到田国富进来,陆泽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依然停留在图纸上。
“陆书记,沙瑞金的甩锅报告写好了。新鲜出炉。”
田国富满脸堆笑地走上前,拉开皮包拉链,把那份还带着墨香的报告双手递到陆泽面前。
陆泽没接,苏木上前一步把报告接了过来。
“念两段听听。”陆泽端起桌上的汝窑茶盏,轻轻吹开水面的茶叶沫子。
苏木翻开报告,清了清嗓子,专挑那些最恶毒的段落念了起来。
“侯亮平同志无视组织纪律……私自勾结陈岩石同志阻挠经济建设……滥用职权导致外资集体撤逃……”
随着苏木的朗读,陆泽嘴角的讥诮越来越深。
他把茶杯稳稳放下,瓷器磕碰发出一声轻响。
“沙瑞金这笔杆子功夫,还真是一绝。把一个反贪局长写成了祸国殃民的大军阀。”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田国富赶紧附和。
“可不是嘛。他这是被燕京的撤职警告吓破了胆,连脸都不要了,硬是让侯亮平把这口黑锅全背了。”
“材料不错。”陆泽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既然沙书记这么有文采,这篇好文章,咱们可不能独享。”
陆泽看向苏木。
“去复印两份。一份原封不动地发给燕京监察委,让高层的领导们好好欣赏一下钦差大臣的甩锅大戏。”
陆泽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透着一股杀人诛心的冰冷。
“另一份,田书记,明天一早,你亲自送去省看守所。端端正正地摆在侯局长的床头上。”
田国富听完,眼睛猛地一亮,忍不住拍了下大腿。
“陆书记这招绝了啊!侯亮平要是看了这份报告,非得在看守所里发疯不可。他俩要是狗咬狗咬起来,那空降派的底裤可就彻底被他们自己给扒干净了!”
“我就是要让他们咬。”
陆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雨夜中的汉东城。
“侯亮平自命清高,以为自己是沙瑞金手里最锋利的剑。现在这把剑被主人扔进了粪坑里。信仰崩塌的人,咬起人来才最致命。”
陆泽转过身,看着田国富。
“去办吧。明天,我要看到侯亮平在看守所里撕心裂肺的精彩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