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一号楼,顶层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窗外的秋雨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疯狂震动起来。“嗡——嗡——”
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沙瑞金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墨水在白纸上晕开一团黑斑。
他盯着那台红色的座机,眼皮剧烈跳动。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伸手抓起听筒。手腕抖得厉害,听筒磕在底座上发出一声脆响。
“喂,首长好,我是沙瑞金。”沙瑞金站得笔直,声音发紧。
“沙瑞金,你还有脸叫我首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震得沙瑞金耳膜生疼,他本能地把听筒拿远了半寸。
那是他在燕京最硬的靠山,一位位高权重的老首长。平时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今天却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狂狮。
“你在汉东到底搞了些什么名堂!大风厂停工,外资撤离,几十个基建项目成了烂摊子!这几天的实名举报信,都快把中枢信访室的门槛踩平了!”
老首长喘着粗气,字字句句像钢钉一样砸过来。
沙瑞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衬衫湿冷冷地贴在脊梁骨上。
“首长,您听我解释。那是地方上一些同志不理解省委的反腐决心,故意在经济上使绊子……”
“解释个屁!”老首长粗暴地打断他。
“楚天阔同志今天在会上把汉东的GDP报表摔在桌子上了!你知不知道会上怎么给你定性的?无能乱政!拿着尚方宝剑胡作非为!”
沙瑞金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不过此刻他手里没水杯,只是死死扣着办公桌的边缘,指甲泛起死气沉沉的青白。
“首长,这是有人在背后整我啊!是李达康,还有那个陆泽,他们联合起来架空我……”沙瑞金声音带着颤音,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老首长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彻底掐断了他的幻想。
“钟家那个丫头拿着假公文去汉东耀武扬威,你提拔的侯亮平在全网丢人现眼。你们这一帮人,把中枢的脸都丢尽了!”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拍桌子声。
“组织上已经决定了。对你提出严重撤职警告。这几天就会有高级别调查组下汉东,专门查你的履职问题。你好自为之吧!”
“嘟——”电话被单方面挂断。
盲音像丧钟一样在办公室里回荡。
沙瑞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回老板椅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一样起伏。
完了。彻底完了。
撤职警告,还要派调查组彻查。这哪是警告,这分明是要扒了他的皮,拿他给汉东的乱象祭旗!
他引以为傲的燕京背景,在这一刻不仅没保住他,反而成了催命符。
沙瑞金双手捂着脸,粗糙的掌心摩擦着冒出胡茬的下巴,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不能就这么认命。
他如果背上“无能乱政”的处分,这辈子的政治生命就彻底走到头了。不仅要被踢出汉东,甚至可能要去清水衙门坐冷板凳,受尽同僚的白眼。
必须找个垫背的。
必须找个分量足够重的人,把这口黑锅结结实实地甩出去。只有这样,他才能把水搅浑,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沙瑞金猛地抬起头。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他的目光在凌乱的办公桌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一份盖着省纪委红印的案卷通报上。
上面赫然印着“侯亮平”三个大字。
沙瑞金嘴角扯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侯亮平啊侯亮平。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来汉东是斩妖除魔的吗?你不是最喜欢出风头吗?
现在,也该你替省委出出力了。
“魏晋书!”沙瑞金按下桌上的呼叫铃,厉声喊道。
门被推开。魏晋书缩着脖子走进来。
他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眼神闪躲。刚才他在门外听见里面砸杯子的声音,吓得腿肚子都在打转。
“沙书记,您找我。”魏晋书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去,通知田国富马上过来!让他把侯亮平案子的所有底卷全带过来!”沙瑞金咬着牙下达指令。
十分钟后。
田国富夹着个黑皮包,慢悠悠地晃进办公室。他拉开椅子坐下,把皮包搁在膝盖上。
他看着沙瑞金那张扭曲的脸,心里冷笑连连。
看来是接到燕京的催命符了,这老狐狸要狗急跳墙了。
“沙书记,这急吼吼的,出什么大事了?”田国富假装不知情,打着官腔问道。
沙瑞金没心思跟他绕弯子。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死死盯着田国富的眼睛。
“国富同志,侯亮平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他交代了没有?”
“还在走流程。”田国富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
“侯局长情绪很不稳定,天天在单间里喊冤,说他是奉了省委的命令查案,拒不在认罪书上签字。”
“放屁!”沙瑞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筒倒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他奉了谁的命令?我什么时候让他私自干预地方经济了?”
沙瑞金指着田国富,唾沫星子横飞。
“陈岩石乱批条子,那是受了侯亮平的蛊惑!侯亮平打着省委和我的旗号,到处拉帮结派,打击报复合法外商。这是严重的山头主义,是破坏汉东经济建设的罪魁祸首!”
田国富听完,端杯子的手微微一抖。
他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老家伙够狠的,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这是要把侯亮平往死里整啊。这是要把汉东所有的烂账全扣在侯亮平头上。
“沙书记,这口径……怕是燕京那边不好交代吧?”田国富假装为难地搓了搓手。
“侯亮平可是钟家的女婿。把破坏汉东经济的帽子全扣给他,钟家要是追究起来……”
“钟家算个屁!”沙瑞金双眼充血,像一头困兽。
“钟老头都被中枢叫去敲打了。钟家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谁还有空管他的死活!”
沙瑞金从抽屉里抽出一叠带有省委抬头的空白信纸,重重地拍在田国富面前。
“你现在就给我起草一份详细的汇报材料。把这大半年来大风厂的烂摊子、外资撤离的损失,全都算在侯亮平头上。”
“就说我沙瑞金初来乍到,被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蒙蔽了双眼。我是受害者,懂吗?”
田国富看着面前的白纸,没动笔。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陆泽的交代。陆泽让他收集沙瑞金瞎指挥的材料,现在沙瑞金自己送上门来,主动写甩锅报告。
这可是空降派狗咬狗的铁证啊。
等这份报告交上去,侯亮平在看守所里看到,非得疯了不可。到时候两人互相撕咬,这场戏才算到了高潮。
“好。既然沙书记有指示,省纪委坚决执行。”
田国富收起保温杯,拿起笔,煞有介事地开始起草那份颠倒黑白的报告。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只要这份报告能顺利报上去,赶在调查组下来之前把基调定死。他沙瑞金就能从乱政的主犯,变成识人不明的从犯。
这顶乌纱帽,他今天必须死死捂住。哪怕是用他曾经最器重的一把剑来祭旗。
窗外的秋雨越下越大。
玻璃上模糊的水痕,像极了汉东官场里洗不干净的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