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家属院,十三号别墅。
客厅的大灯没开。只有玄关处一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死死的,屋子里透着一股常年不通风的沉闷感。
高育良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衬衫,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来回转圈。
皮鞋底踩在地毯上,把几个没摁灭的烟头碾成黑灰。空气里全是一股焦糊刺鼻的烟草味。
他手里攥着一部老式的黑色直板手机。
这是他藏在书房花盆底下的不记名黑卡手机。几分钟前,他刚收到一条汉大帮外围成员发来的报信短信。
“高书记,祁同伟带人把市中院的刘副院长铐走了!”
“省厅的人冲进发改委,把老李也带走了。祁厅长亲自带的队,说要清算咱们的旧账!”
高育良看着屏幕上的绿底黑字,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祁同伟!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
汉大帮彻底散了。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现在成了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踩着他的旧部向陆泽邀功。
高育良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国内的摊子保不住了,他现在只剩下一条退路。那是他给高小凤和孩子在香港留的养老钱。
他熟练地按下一串经过层层加密的海外长途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每一声盲音都像钝锯子在拉扯他的神经。
“喂?高先生?”电话那头传来信托经理操着广普的慌乱声音。
“老林,听我说。”高育良压低嗓门,语速飞快。“马上把小凤名下那两个离岸基金变现。全转到开曼群岛的备用账户里去!”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
“说话啊!出什么事了?”高育良嗓子发干。
“高先生,对不住了。”老林的声线抖得厉害。
“半小时前,国际刑警联合香港金管局发了最高级别的协查通报。您指定的那个账户,已经被全面冻结了。”
高育良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你说什么?冻结?那是以香港商人的名义办的信托,他们凭什么冻结!”
“人家手里拿着汉东省纪委和腾飞集团联合出具的资金追踪底单。每一笔钱的来路都查得清清楚楚。高先生,您好自为之吧。”
“嘟——”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
高育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指尖还在发烫。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跌坐在满是烟灰的沙发上。
底牌全没了。
陆泽不仅用祁同伟在明面上砍他的手脚,还让腾飞集团在暗地里抄了他的老底。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连条活路都不给留。
高育良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他双手用力搓了一把僵硬的脸。
他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他还有吴惠芬,吴惠芬在燕京还有一批位高权重的老同学。
高育良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一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卧室。
门缝底透出一丝暖黄的灯光。
他走到门前,停住脚步。
深吸一口气,抬起指关节在实木门板上敲了两下。“叩叩。”
“惠芬,你睡了吗?”高育良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屋里没动静。
高育良咬了咬牙,按下门把手推了进去。
吴惠芬穿着一件素色的羊绒披肩,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面前摆着一盆发黄的迎春花盆景。
听到开门声,她连头都没抬。
“咔嚓”一剪子,一根枯萎的枝条落在桌面上。
“惠芬,出大事了。”
高育良几步走到书桌旁,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祁同伟那个畜生反水了。他拿着陆泽给的刀,把咱们汉大帮的人抓了个干净。”
高育良眼眶里爬满红血丝,像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
吴惠芬剪枝的动作没停,语气冷得像块冰。
“抓就抓吧。树倒猢狲散,这不就是你当初教他们的规矩吗?”
“不光是这样!”高育良急得直拍桌子。
“香港那边的账户也被冻结了!小凤她们母子俩的救命钱全没了。陆泽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吴惠芬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一摊水渍在红木桌面上洇开,倒映着她那张满是讥诮的脸。
她放下茶杯,转过头死死盯着高育良。
“你还有脸跟我提那个女人?”
吴惠芬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剪刀“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高育良,你是不是觉得我吴惠芬就是个没有脾气的死人?你出了事,还指望我替你那个小老婆操心?”
高育良脸色一白,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绕过书桌,一把抓住吴惠芬的袖口,彻底撕下了那层伪善的面具。
“吴老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高育良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是在替她求情,我是在替我自己求命啊!陆泽下一步肯定要抓我。我一旦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死死拽着吴惠芬,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你燕京的那个老同学,不是在最高检当副检察长吗?你还有几个学生在中组部。”
高育良急切地抛出筹码,语速飞快。
“你给他们打个电话,求他们干预一下汉东的案子。只要能保我平稳落地,我保证跟小凤断绝关系,下半辈子就在家陪你!”
吴惠芬把手从他手里抽回来。
她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几缕碎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同床异梦了十几年的男人。曾经在大学讲台上挥斥方遒的高老师,现在像条摇尾乞怜的丧家犬。
“高育良,你太高看我了,也太低估陆泽了。”
吴惠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以为燕京那帮人是傻子吗?钟小艾的爹,堂堂副国级,都被叫去谈话敲打了。”
她指着窗外夜空中闪烁的几点星光,眼神空洞。
“陆泽走的是阳谋。他把所有的账目、证据,甚至你们的人脉关系,全摆在了台面上。”
“这种降维打击,谁敢伸手捞你?谁伸手,谁就跟着你一起死!”
吴惠芬拉开书桌中间的抽屉。
她从里面拿出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直接甩在高育良的胸口。
纸袋掉在地上,散开两页A4纸。
最上方写着五个黑体大字:离婚协议书。底下已经签好了吴惠芬的名字。
高育良看着地上的协议书,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惠芬……你这是干什么?这个时候你要跟我划清界限?”
“不是划清界限,是给自己留个体面。”
吴惠芬站起身,把那盆修剪得光秃秃的迎春花端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连花带盆直接扔了进去。
“你在外面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我陪你演了十几年的模范夫妻,我演够了。”
她转过身,看着高育良,目光里再也没有半点留恋。
“签了字,明天一早我去办手续。你要是还念及咱们当年在汉大的一点情分,就别拖着我一起下地狱。”
高育良瘫坐在地上。
他颤抖着手捡起那份离婚协议,纸张在手里抖得哗哗作响。
最后一堵防火墙,也塌了。
老婆要离婚,学生要抓他,小老婆的钱被封了。他费尽心机算计了半辈子,最后落了个众叛亲离。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高育良仰起头,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几道刺眼的警灯红蓝闪烁,透过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照在客厅的墙壁上。
高育良猛地睁开眼,像触电一样从地上爬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三辆喷着特警标志的依维柯,已经把十三号别墅的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车门拉开。
一个穿着黑色便装、神色冷厉的男人大步跳下车。他在夜风中点燃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转头看向三楼的书房窗口。
那双眼睛里透着饿狼般的凶光。
高育良松开窗帘,双腿彻底软了。
他认识那个站在院子里抽烟的男人。那是他曾经最得意的门生。
“祁同伟来了。”高育良咽了口唾沫,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