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沉香味缭绕。陆亦可站在红木桌前,双肩包带子被她攥出了汗。
刚才那番“当刀”的豪言壮语说出口,她心里其实没底。她从警校毕业就进了反贪局,满脑子都是斩妖除魔的理想主义。如今侯亮平的人设塌了,她的信仰也跟着碎了一地。她跑到陆泽这里,与其说是投诚,不如说是在悬崖边上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泽连眼皮都没抬。他拉开右手边的红木抽屉,拿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夹。
手腕一发力,“啪”的一声,文件夹滑过平滑的桌面,稳稳停在陆亦可手边。
“看看吧。”陆泽靠在椅背上,端起汝窑茶盏喝了一口。
陆亦可狐疑地翻开硬纸皮封面。白底黑字的抬头,赫然印着腾飞集团的红头标志。
“腾飞集团法务部副总监?”陆亦可愣住了,猛地抬头看向陆泽。
“陆书记,我辞去公职是想跟着您整顿汉东政法系。您给我一份私企的劳动合同算怎么回事?让我去当资本家的看门狗?”
陆亦可脾气火爆,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陆泽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不服气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陆处长,你的反贪思维还停留在过家家的阶段。”陆泽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那面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前。
“你以为反贪是什么?带着几个人,拿着逮捕令,冲进去抓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干部,汉东的天就亮了?”
陆泽转过身,手指重重敲在京州市的版图上。
“陈岩石瞎指挥,京州停工半个月。大风厂三千多号工人发不出工资,几十亿外资连夜撤离。这就是你们眼里的正义换来的结果。”
他走到陆亦可面前,压迫感十足。
“你们反贪局抓一个丁义珍,抓一个侯亮平。能把这几十亿的窟窿填上吗?能让工人的老婆孩子吃上热饭吗?”
陆亦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
她被这些血淋淋的数据砸得晕头转向。她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指尖有些发凉。过去的她只管抓人,从没算过这背后的经济账。
“水至清则无鱼。要定规矩,得先盘活经济。钱袋子稳了,老百姓有饭吃,规则才能落地生根。”
陆泽从口袋里掏出银色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幽蓝的火苗映着他冷酷的眼眸。
“腾飞集团现在握着京州几百亿的基建盘子。我让你去当法务副总监,是要你拿着资本的刀,去给汉东的商界和政界定规矩。”
陆泽吐出一口青烟,烟雾隔着两人缓缓飘散。
“以前在体制内,你查个账得层层审批。季昌明卡你,侯亮平骗你。处处掣肘。”
“现在不同了。只要发现权钱交易的烂账,你不用走反贪局那套繁琐的审批程序。腾飞集团直接断他们的资金链,切断上下游合作。”
陆泽弹了弹烟灰,声音里透着杀伐果断的狠意。
“我倒要看看,在真金白银面前,谁的骨头比资本还硬。谁敢伸手,你就把他的手连根剁了。”
陆亦可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合同上。
年薪三百万。底下还附着一条特权说明:对京州高新区所有合作企业,拥有一票否决的合规审查权。
这哪是私企的法务总监。这分明就是陆泽悬在汉东经济命脉上的一把尚方宝剑。
不需要官服,不需要警徽。手握资金的生杀大权,这比反贪局处长的位置实用一百倍,也霸道一百倍。
体制内的枷锁,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陆亦可看着合同,眼底的犹豫扫荡一空。她要的不就是这种不需要看人脸色、能够真正惩恶扬善的权力吗?
她从双肩包侧兜里拔出一支碳素笔。咬下笔帽,“唰唰唰”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陆亦可把合同合上,推了回去。
“老板,明天我准时去腾飞集团报到。”她连称呼都改得干脆利落。
陆泽满意地点点头,将打火机揣回口袋。政法系这朵最烈的霸王花,算是彻底收编了。
“报到的事不急。上任之前,你得先去收一笔旧账。”陆泽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温水。
“季昌明那个老狐狸请了半个月病假。侯亮平倒台了,他龟缩在家里装死,想明哲保身,看看汉东的风向再下注。”
陆泽把水杯递给陆亦可,眼神冷冽。
“他手里捏着高育良当年滥用职权的半卷残宗。去他家走一趟,把东西拿回来。告诉他,汉东这盘棋,轮不到他坐山观虎斗。”
陆亦可接过水杯,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滑下,激起她满腔的斗志。
“我懂了。季检这只老狐狸,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陆亦可把水杯重重顿在桌面上。
她太了解季昌明了。一辈子明哲保身,遇事就念拖字诀。不给他下点猛药,他永远躲在壳里不出来。
“今晚要是拿不到残卷,我陆亦可三个字倒过来写。”她背紧了双肩包,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随着厚重的实木门被关上,走廊里的高跟鞋声渐行渐远。
内间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苏木端着新泡好的极品大红袍走了出来。
“老板,这招釜底抽薪用得绝啊。”苏木把茶杯稳稳放在陆泽手边。
“反贪局的人去抄检察长的底。这下季昌明那个老东西就是装死也装不下去了。”
陆泽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
“季昌明这人,胆子小但心思活。他看到侯亮平倒台,心里早就慌了。”
陆泽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秋风吹落的枯叶。
“他装病,无非是想等我亲自去请他,给自己多留几分讨价还价的余地。我偏不惯着他这个臭毛病。”
苏木笑着点头附和。
“陆亦可那丫头脾气火爆。让她上门去要东西,相当于直接把刀架在季昌明的脖子上。他这病,怕是瞬间就能痊愈了。”
陆泽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冷笑。
“汉大帮被连根拔起,空降派成了一滩烂泥。现在整个汉东政法系,就剩季昌明这个老滑头还在左右逢源。”
“只要拿下这半卷残宗,高育良的死穴就被我彻底捏死。汉东省检察院,以后就得改姓陆了。”
太阳渐渐西沉,天色暗了下来。办公桌上的时钟发出滴答滴答的机械声响。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一阵有些慌乱、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正踩着地砖,直奔二号楼副书记办公室而来。这脚步声不像是年轻人,皮鞋底在地上拖沓,透着一股气喘吁吁的紧迫感。
苏木眉头微皱,转头看向半掩的大门。
陆泽连头都没回,依旧背对着大门看着窗外的夜景,嘴角那抹笑意越发深沉。
“看样子,有人的病已经好了。而且,比我预想的跑得还要快些。”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夹着旧皮包、头发有些凌乱的老头,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