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反贪局大院里冷冷清清。
几片枯黄的法国梧桐叶子被秋风卷起,擦着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办公大楼里更是死寂一片。
自从侯亮平被带走审查,这栋昔日威风八面的大楼就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走廊里连个大声喘气的干警都没有。
一处处长办公室。
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李达康在光明峰奠基仪式上意气风发的新闻转播。
“砰。”
办公室的实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陆亦可穿着一件干练的黑色短款皮衣,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
她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微扬,带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
她走到周正的办公桌前。
手腕一甩,“啪”的一声脆响,蓝色的工作牌和一封厚实的白皮信封结结实实地拍在桌面上。
周正吓了一跳。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几滴水珠顺着红木桌沿往下滴。
“陆处长,你这信封里装的什么?”周正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辞职信。”陆亦可声音清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字签好了,章也盖了,你帮我递给季检。我不想再去面对那张到处打官腔的脸。”
周正慌了,赶紧站起身。
“陆处长,你别冲动啊!侯亮平的事是他的个人问题,季检只是让你先带薪休假,没说要处分你啊!”
“带薪休假?”
陆亦可嘴角扯起一抹冷笑,眼里透着浓浓的自嘲。
“周正,你还没醒呢?咱们反贪局现在出门都不敢穿制服了。老百姓指着咱们的脊梁骨骂作秀,咱们这哪是反贪局,分明是别人用来争权夺利的夜壶!”
她指着桌上的工作牌,手指有些发颤。
“我从警校毕业就想当个好干警。可陈海躺在医院里没人管,侯亮平打着正义的旗号包庇权贵。这身皮,我穿在身上觉得恶心。”
周正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挤不出半个字。
陆亦可说的全是实情,反贪局现在的名声早就烂在大街上了。
陆亦可没再废话。
她把双肩包的背带往上提了提,转身大步往门外走。
“亦可!你辞职了去哪啊!你这脾气得改改!”周正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去学学真正下棋的人是怎么赢的!”
陆亦可头也没回,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省委大院,二号办公楼。
初秋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台阶上,空气里透着肃杀的凉意。
白彪穿着黑色皮夹克,刚从大厅走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准备去车库提车。陆泽刚交代了任务,让他去请陆亦可过来。
白彪刚走下台阶,抬眼就看见一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的女人大步走来。
他挑了挑眉,把烟塞回烟盒里,嘴角咧开一抹戏谑的笑。
这丫头,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哟,这不是陆处长吗?正准备开车去请你呢。”
白彪大马金刀地挡在路中间,双手抱胸。
陆亦可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她知道这是陆泽手底下的第一号打手,赵瑞龙的腿就是被他敲断的。
“滚开。我要见陆泽。”
陆亦可连句客套话都没给,语气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白彪也不恼,嘿嘿一笑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老板在顶楼办公室。陆处长,请吧。”
顶楼副书记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大门虚掩着。屋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
陆亦可连门都没敲,一把推开大门。
陆泽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手里端着个汝窑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茶叶沫子。听到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
“陆书记好大的架子。”
陆亦可反手甩上门,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她把黑色双肩包撂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陆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陆泽把茶盏稳稳放在桌面上,瓷器磕碰发出一声轻响。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目光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让白彪去请你,你倒是比我还心急。”
陆泽声音慵懒,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怎么?反贪局的庙太小,装不下陆处长这尊大佛了?”
“我已经辞职了。”
陆亦可直起腰,迎着陆泽的目光,眼神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泽挑了挑眉,拿过桌上的金属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
“辞职了?你母亲可是省高院的吴法官。放着大好的铁饭碗不端,跑来我这里砸场子?”
“我不是来砸场子的,我是来拜码头的。”
陆亦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出口。
她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鬓角挂着一滴细小的汗珠。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总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压迫感,但她强撑着没有退缩。
陆泽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窜起蓝火。
他盯着那簇幽蓝的火苗,似笑非笑地问:“拜码头?陆处长这话说得新鲜。你想从我这儿拜走什么?”
“我想跟你学真本事。”
陆亦可深吸一口气,把心底憋了很久的话全倒了出来。
“陈海醒了,他告诉我侯亮平是怎么销毁证据的。沙瑞金跑去林州作秀,全省都在看笑话。”
她指着窗外一号楼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失望。
“以前我以为抓几个人就是正义,我以为侯亮平是个英雄。现在我才看明白,在这个体制里,我们全是别人手里的棋子!”
“正义救不了汉东,规矩也救不了。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能把这盘死局下活。”
陆泽合上打火机的盖子。清脆的金属声打断了陆亦可的倾诉。
他身子前倾,目光如刀子般在陆亦可脸上刮过。
“你想学下棋?那可是要沾血的。”
陆泽的声音低沉,带着刺骨的寒意。
“跟着我干活,没有那么多黑白分明。李达康能为了GDP强拆,田国富能为了活命给人下跪。你能干什么?”
陆亦可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看着陆泽,眼神愈发坚定。
“我能当刀!一把不问对错、只管劈柴的刀!”
陆亦可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
“体制内的虚伪我受够了。只要你能把汉东的摊子整顿干净,只要你能让陈老和侯亮平这种人付出代价,你指哪,我打哪!”
陆泽听完,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实质性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陆亦可这种信仰崩塌后的纯粹。只要稍加打磨,这就是一把刺穿政法系最锋利的匕首。
“说得好听。但投名状,总得有一份。”
陆泽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他手腕一发力,文件夹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到陆亦可面前。
“季昌明那个老狐狸,请了半个月病假,在家里观望风向。”
陆泽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他手里捏着高育良当年和侯亮平私下交易的半卷残宗。这是我收编检察院最后的一把钥匙。”
陆泽看着陆亦可,眼神里透着猫捉老鼠的戏谑。
“去一趟季昌明家。把这份残卷拿回来给我。”
陆亦可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高育良当年滥用职权,帮侯亮平压下违规操作的绝密记录。这东西一旦见光,整个汉东检察系统都要大地震。
“季检滑得像泥鳅,他不会轻易交出来的。”陆亦可合上文件夹,眉头微皱。
“那就是你的事了。”
陆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你既然想当棋手,就得先证明你有上桌的资格。如果连个装病的老头都搞不定,你还是背着包回家让你妈给你相亲去吧。”
激将法。简单,却管用。
陆亦可抓起文件夹,塞进自己的双肩包里。拉链拉得哗哗作响。
“陆书记,您就在这儿喝茶吧。明天早上,残卷会放在您的桌子上。”
陆亦可背起包,转身大步往外走。
“砰。”门被关上。
苏木从里间的休息室走出来,看着晃动的门板。
“老板,她能行吗?季昌明可是出了名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陆泽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信仰破灭的人,咬起人来比谁都狠。季昌明要是聪明,就该知道这丫头背后站着谁。”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反贪局的花摘下来了。接下来,就看季昌明这只老狐狸,愿不愿意主动把脖子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