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外,夜风冷得扎人。
几张盖着红章的清单被穿堂风卷起。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滚了两圈,最后贴在了墙根的下水道口上。
高育良隔着铁栏杆,看着地上的白纸黑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那声音听着像一只被人捏住了脖子的老母鸡,垂死挣扎。那是高小凤名下八千万资产的查抄清单。
祁同伟拉开皮夹克的拉链。
他从内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啪嗒。”打火机窜起幽蓝的火苗。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圈。青灰色的烟雾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翻腾,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老师,这烟还是您去年过年送我的特供。我一直没舍得抽。”
祁同伟夹着烟,走到铁栏杆跟前。
他把烟盒从缝隙里塞了过去,扔在高育良面前的铁桌上。
“抽一根吧。等到了里面,这东西可就成了稀罕物了。”
高育良没有去拿烟。
他那双爬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祁同伟。眼底翻涌着绝望和彻骨的恨意。
“祁同伟。”高育良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以为你拿我的脑袋去换前程,陆泽就会放过你?你在山水集团干的那些脏事,哪一件不够你吃枪子的!”
“陆泽心黑手辣,他现在用你,等汉东的局势稳了,他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高育良猛地扑到铁栏杆上,双手死死抓着钢筋,手背上的青筋条条暴起。
祁同伟没躲。
他迎着高育良喷过来的唾沫星子,又吸了一口烟,把半截烟灰弹在铁栏杆上。
“老师,您省省力气吧。”
祁同伟掸了掸皮夹克上的烟灰,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老板说了,只要我把您和汉大帮连根拔起,这汉东公安厅长的位子,我祁同伟照样坐得稳稳当当。”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您成天念叨胜天半子,结果呢?被陆老板兵不血刃地逼到了死角。连您老婆都不要您了。”
高育良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当然,他手里没有杯子。他只是抓着铁栏杆的手脱了力,指节泛出惨淡的青白。
“我不想死。”祁同伟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透着一股在刀尖上舔血的狠厉。
“我出身农家,吃不饱穿不暖。我拼了命考上汉大,拼了命去缉毒中枪,就为了能出人头地!”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靠近铁栏杆。
“您把我当成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陆老板却给了我一把刀。”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我也想当个好人。但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好人活不长。跟着陆老板,我还能吃口热乎饭。跟着您,我只能陪您一起下地狱!”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田国富带着几个省纪委的干警快步走了过来。
田国富那张胖脸上还留着几个清晰的巴掌印,是昨晚在招待所自己抽的。
但他现在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
“祁厅长,辛苦了。”
田国富走到铁门前,跟祁同伟点了点头。两只刚刚认主的新狗,在这里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转过头,看着铁笼子里的高育良,冷笑了一声。
“高书记,这大半夜的,咱们换个地方聊聊吧。您那份涉及买官卖官、包庇亲属的口供,可是让燕京的领导很重视啊。”
田国富挥了挥手。
两名纪委干警上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
他们一左一右架住高育良的胳膊。
“咔嚓”一声脆响,一副亮晶晶的银手镯拷在了高育良的手腕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高育良浑身一哆嗦。
他引以为傲了大半辈子的副省级尊严,在这一声脆响中摔得粉碎。
高育良没有反抗。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拖出审讯室。路过祁同伟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同伟。你记着。”
高育良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做狗,就得有被主子炖成一锅肉的觉悟。”
祁同伟没有看他。
他盯着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深吸了一口手里的香烟。
“老师。对不起了。走好。”
纪委干警押着高育良渐行渐远。
走廊里回荡着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摩擦的刺耳声。
祁同伟站在门口,看着高育良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把剩下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碾碎。
洗白投名状,完成了。
他亲手把汉大帮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撕成了碎片。从今往后,他祁同伟在汉东,只认二号楼里的那一个主子。
田国富凑过来,递上一根雪茄。
“祁老弟,高育良这只老虎算是打死了。接下来,该去对付一号楼里那位光杆司令了吧?”
祁同伟推开雪茄,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软中华点上。
“田书记,那可是陆老板的活儿。咱们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同一时间。
省委大院,二号办公楼。
陆泽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
面前的红木桌面上,摆着一部正在通话状态的红色保密电话。
“陆少,高育良已经移交省纪委了。人赃并获,铁案。”
电话里传来祁同伟恭敬的声音。
“干得不错。”陆泽手里把玩着银色的金属打火机,语气平淡。
“山水集团的尾巴扫干净了吗?高小琴那边的资产过渡,别出什么岔子。”
陆泽“咔哒”一声翻开打火机盖。
“您放心。高小琴很配合,所有的烂账全算在了高育良和几个外围副市长头上。资产已经合法转入腾飞集团账户。”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连连保证。
“很好。明天上午,带着高育良的口供来见我。”
陆泽挂断电话,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苏木推门进来,把一份汉东日报的清样放在桌上。
“老板,李达康那边安排好了。明天的头版头条,全是空降派内讧和高育良落马的消息。李书记还特意加了一篇评论员文章,赞扬省委刮骨疗毒的反腐决心。”
陆泽扫了一眼报纸清样。
《重拳出击:汉东政法系统毒瘤高育良被查》。
“李达康这是在拿高育良的人头,给他的光明峰项目祭旗啊。”
陆泽轻笑出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汉大帮彻底覆灭了。
祁同伟变成了手里最锋利的刀,高小琴成了最听话的提款机。高育良这只老狐狸,此刻正在纪委的审讯室里面对铁窗。
整个汉东省的本土派系,已经被陆泽连根拔起,重新洗牌。
棋盘上,原来错综复杂的三足鼎立,现在变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两个阵营。
一个是掌控了汉东经济命脉和政法大权、如日中天的陆泽。
另一个,是被彻底架空、连政令都出不了办公室的沙瑞金。
陆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深邃的夜空中,几颗寒星闪烁不定。
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俯视着省委大院一号楼的方向。
一号楼的顶层,那个代表省委一把手权力的窗口,还亮着一盏昏黄孤寂的灯。
苏木跟过来,站在陆泽身后半步的位置。
“老板。沙瑞金这几天像疯了一样往下发红头文件,要求彻查李达康的违规施工。咱们要不要拦着?”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拦他干什么?让他跳,让他闹。”
陆泽转过身,端起桌上那杯红酒,轻轻摇晃。
猩红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挂出一圈暧昧的酒花。
“狗急跳墙,才会暴露出更多的破绽。他发的文件越多,在燕京高层眼里,就越像个控制不住局面的废物。”
陆泽举起酒杯,冲着一号楼的方向遥遥一敬。
“沙书记,汉大帮的这出戏已经落幕了。接下来,游戏进入下半场了。”
陆泽仰起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烧了下去,激起一阵令人战栗的兴奋感。
这场猫鼠游戏,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他要用沙瑞金亲手递过来的刀子,把这位钦差大臣,一刀一刀地片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