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松开窗帘,双腿彻底软了。
他瘫坐在书桌旁的红木椅子上。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嘎吱”声。
门外红蓝交替的警灯穿透未拉严的窗缝。
光影打在高育良惨白的脸上,明暗交错,像极了他这半生带着假面具的两面做派。
“惠芬,祁同伟带人把门堵了。”高育良喉咙里干涩得挤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抬起那双爬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吴惠芬。
吴惠芬没看他。
她低头看着垃圾桶里那盆被连根剪断的迎春花。枯黄的枝叶散落一地,像极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你听见没有!特警把门堵了!”
高育良猛地拍了一把桌子,震得桌上的青花瓷笔筒直晃荡。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语无伦次地抓着桌沿。
“你马上给燕京打电话!只要你能把我捞出去,我名下的财产全归你!”
吴惠芬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她拿起桌上那块干净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桌子上的水渍,连看都没看高育良一眼。
“捞你?拿什么捞?”
吴惠芬把抹布扔进脸盆,语气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拿你满嘴的仁义道德,还是拿你在香港给小老婆存的脏钱?”
高育良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硬生生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老高,你算计了半辈子,就没算明白一件事。”
吴惠芬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异梦十几年的男人。
“你玩不过陆泽的,认输吧。”
高育良猛地抬起头,满脸不甘。
“我玩不过他?他陆泽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赵立春养在汉东的一条狗!”
他气急败坏地指着门外,手指发抖。
“他这是趁火打劫!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逼我低头。这是政治迫害!”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吴惠芬冷笑一声,撕下了高育良最后一块遮羞布。
“人家玩的是阳谋。你那些烂账、口供,全被祁同伟翻到了桌面上。有理有据,铁证如山。”
吴惠芬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明朝那些事儿》拍在桌上。
“你天天在大学里讲政治,讲明史。你就没看明白,陆泽这是堂堂正正的降维打击。”
吴惠芬手指在书封上敲了两下。
“你手里捏着那些官员的把柄,觉得能要挟他们。陆泽呢?他拿着腾飞集团的资金,直接把汉东的经济盘子稳住了。”
“他给老百姓发工资,给停工的项目注资。整个汉东的官员现在全指着他吃饭。”
吴惠芬字字诛心。
“你拿什么跟人家斗?拿你那套虚无缥缈的空头支票,还是拿你那早就烂透了的汉大帮?”
高育良跌靠在椅背上。
胸口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磨盘,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他知道吴惠芬说得对,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陆泽心狠手辣,他不会放过我的。”高育良捂着脸,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
“那是你自找的。”
吴惠芬走到书桌前,用指尖点了点刚才扔在地上的那份文件。
“签了吧。这也是为了保全你最后一点体面。”
高育良低头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他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手指冰凉得像一块死人的骨头。
“惠芬,咱们夫妻一场,你真要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乞求。
“老高,咱们早就不是夫妻了。”
吴惠芬转过身,背对着他看向窗外。
“从你跟高小凤在香港领证那天起,我陪你演的这场戏就该散场了。我这半辈子都被你绑在汉大帮的破船上,现在船沉了,我也该跳了。”
高育良看着吴惠芬决绝的背影。
他知道,最后的退路断了。燕京不会来救他,吴惠芬也不会。他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他哆嗦着手拿起桌上的钢笔。
拔下笔帽,在协议书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了纸面,留下一道刺眼的黑痕。
签完字,他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骨髓。
钢笔从指缝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楼下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
“砰砰砰!”
“高育良!开门!省纪委办案!”
祁同伟粗犷的声音穿透防盗门,在空荡的别墅里回荡。
高育良浑身一激灵。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
“我下去了。”他看了吴惠芬最后一眼。
吴惠芬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高育良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走一步,他脑子里就闪过一个画面。他在汉大操场上给学生们讲课;他在常委会上挥斥方遒;他在山水庄园里跟高小凤调情。
这一切,全都在今晚画上了句号。
走到一楼客厅。高育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发皱的衬衫领口。
他走到大门前,按下门把手。
门拉开的一瞬间,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直射在他的脸上。
刺眼的光线让他本能地抬手挡住了眼睛。
“高老师,大半夜的,还没睡呢?”
祁同伟穿着一件黑色便装皮夹克,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从特警身后走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高育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高育良放下手,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
“同伟啊。带这么多人来抓我,阵仗不小啊。”高育良强撑着省委副书记的架子。
“老师教得好,学生办事自然得周全。”
祁同伟拿掉嘴里的烟,随手扔在脚下踩灭。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拘留证,抖开在半空。
“高育良,你涉嫌滥用职权、收受巨额贿赂。跟咱们走一趟吧。”
两名纪委干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高育良的胳膊。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扣在了高育良的手腕上。
金属的凉意瞬间传遍全身。
高育良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副银晃晃的镯子。他自命清高了一辈子,最后落了个阶下囚的下场。
他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同伟,你把汉大帮的人抓了个干净,把我的底细全透给了陆泽。”
高育良咬着牙,字字带血。
“你以为当了陆泽的狗,他就会放过你?你手里那些脏事,他随时能捏死你!”
祁同伟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凑到高育良耳边。
“老师,我当然知道陆老板心狠手辣。但我不想死啊。你拿我当了十几年的夜壶,用完就想踢。”
祁同伟退后半步,眼神里全是疯狂的求生欲。
“陆老板给我留了条活路,我就算当狗,也比跟着你跳崖强!带走!”
高育良被干警半拖半拽地押向警车。
走到院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书房那个亮着灯的窗口。
窗帘没拉严。吴惠芬的剪影映在窗纸上。
她始终没有下楼看他一眼。
高育良惨然一笑,被粗暴地塞进了警车后座。
警灯闪烁,警车呼啸着驶出省委家属院。
这场围剿汉大帮的战役,在今夜彻底收网。
二号办公楼,顶层副书记办公室。
陆泽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京州城璀璨的夜景。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冰美式。
苏木推门进来,把一份盖着省纪委大印的报告放在桌上。
“老板,高育良落网了。祁同伟亲手铐的。”
陆泽喝了一口咖啡,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翻开报告看了两眼。
“高育良这老狐狸,一辈子讲规矩,最后死在了自己定的规矩里。”
陆泽把报告扔回桌上。
“高小琴那边呢?”
“全都交代了。山水集团的财务账本已经移交腾飞集团法务部。陆亦可明天就去接手查账。”苏木有条不紊地汇报。
陆泽满意地点点头。
政法系和本土派这块难啃的骨头,全被他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汉东这盘大棋,障碍已经扫清。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颗孤零零的帅,还坐在对面的棋盘上负隅顽抗。
陆泽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前。
他的手指沿着京州市的轮廓,一路滑到一号办公楼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下去。
“告诉田国富,把他这两天整理好的沙瑞金的黑材料,连夜发往燕京监察委。”
陆泽眼神冰冷,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果断。
“空降派的这出闹剧,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