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捂着鼻子走下考斯特。皮鞋踩在泥泞的牛粪堆里,瞬间糊了一层黄泥。
一股发酵了半个月的氨气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他眼角直抽搐。
他抬眼望去,牛角村的村口横七竖八地停着几台破拖拉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咚咚锵!咚咚锵!”
一阵震耳欲聋的破铜锣声响起。村支书老刘穿着件油光水滑的旧军大衣,咧着一口大黄牙迎了上来。
“欢迎省委大领导来咱们牛角村视察环保工作!”老刘喊得嗓子都破音了。
身后几十个村民手里举着掉色的红绸子,敷衍地挥舞着。有几个汉子甚至蹲在拖拉机旁边,毫不避讳地抽着旱烟。
沙瑞金强忍着反胃,把捂在鼻子上的手放下来。
他端起省委书记的架子,硬是扯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脸,主动伸出右手。
“乡亲们辛苦了,我代表省委来看看大家。”
老刘却把手往军大衣上使劲蹭了两下,笑嘻嘻地往后缩了半步。
“领导,我这手早上刚抓过猪饲料,全是泥。别脏了您的贵手。”
沙瑞金的手僵在半空。他只好装作整理袖口,不露痕迹地把手收了回来。
旁边省台的女记者见状,赶紧把摄像机的镜头移开,假装在拍村口的歪脖子树。
“村委会的办公室在哪?带我和记者同志们去坐坐,喝口热水。”沙瑞金压着火气,语气尽量平和。
老刘一听,顿时愁眉苦脸地拍了拍大腿,叫起屈来。
“沙书记,哪还有什么办公室啊!您前阵子不是下文件,提倡反腐倡廉,杜绝铺张浪费吗?”
老刘指着村口一间连门板都掉了一半的土坯房,唾沫星子乱飞。
“咱们村坚决响应省委号召!把村委会上个月刚买的两斤高碎茶叶,连同三个暖水瓶,全当废品卖了!”
老刘拍着胸脯,说得理直气壮。
“现在咱们村干部渴了,全去村东头那口井里趴着喝生水。绝对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更不给组织添麻烦!”
沙瑞金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这叫响应号召?这分明是阴阳怪气地打他的脸!
他堂堂省委一把手下乡,连口热水都不给喝,还拿他签发的文件来堵他的嘴。这软钉子扎得又狠又准。
魏晋书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他抬手擦了三次额头,汗水还是顺着鬓角往下滴。
“老刘同志觉悟很高嘛。”沙瑞金咬着后槽牙,强行转移话题。
“既然没有办公室,咱们就不坐了。走,带我去田间地头看看。我要听听乡亲们的知心话。”
老刘连连点头,抄着手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里走。沙瑞金那双手工定制的黑皮鞋,早就变成了两块沉甸甸的泥砖。
地头边上,蹲着个抽旱烟的干瘦老农,正拿着镰刀割草。
这是老刘提前安排好的“死硬派”钉子户,二大爷。
沙瑞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他不顾二大爷满手的泥土,一把握住那双粗糙的手。
他特意侧过身子,确保省台的镜头能拍到他慈祥关切的侧脸。
“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生活上有什么委屈,或者遇到过什么强拆乱建的事,你大胆说。省委替你做主。”
沙瑞金循循善诱,试图把话题往李达康当年的野蛮开发上引。
二大爷吐出一口旱烟,浓烈的白雾喷了沙瑞金一脸。
“没啥委屈。收成好着呢。”二大爷眼皮都没抬,抽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沙瑞金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又往前凑了半步。
“老人家,您别怕。省委现在狠抓贪腐,以前市里搞大开发,要是破坏了你们的耕地,一律严查。”
二大爷磕了磕烟袋锅子,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他一眼,满脸的不屑。
“查啥啊?我们这穷山恶水的,以前连条牛车道都没有。种点橘子全烂在树上喂鸟。”
二大爷指着远处那条笔直平坦的柏油路,扯着嗓门喊了起来。
“要说感谢,咱们全村只感谢达康书记!要不是他当年力排众议给咱们修了这条路,咱们村现在还在点煤油灯呢!”
二大爷竖起大拇指,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达康书记当年占了地,补偿款发得足足的!还给村里引了砖厂。那是真干事的好官!”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沙瑞金眼角剧烈抽搐了几下。他捏着衣角的手顿了一下,衣摆上的泥水滴在皮鞋上也没擦。
省台的实习女记者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扛摄像机的手抖得厉害。
李达康!又是李达康!
沙瑞金大老远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刷存在感,结果老百姓满嘴念叨的还是李达康的好!
他这个省委一把手,在老百姓眼里连个修路的包工头都不如。
“大爷,修路是好事。但破坏环境就是断子绝孙啊。”魏晋书眼看领导下不来台,赶紧上前帮腔。
“断个屁的子绝孙!”二大爷眼珠子一瞪,脾气比牛还倔。
“没钱吃饭才叫断子绝孙!你们这些省里来的大官,天天坐在空调房里吹冷气,就知道拿环保卡我们的脖子。”
二大爷站起身,拎着镰刀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甩脸话。
“除了会说空话,你们还能干点啥正经事?”
沙瑞金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他站在田埂上,只觉得周围那些村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全是戏谑,全是嘲笑。
“把刚才那段掐了!录像带直接抽出来!”魏晋书急得跳脚,冲着省台的记者低声呵斥。
记者赶紧把镜头盖捂上,手忙脚乱地关掉电源。
老天爷似乎嫌这出戏还不够热闹。
原本阴沉沉的天空,突然扯过一阵狂风。黄豆大的雨点子没有任何预兆地砸了下来。
“下雨了!老刘,快拿伞!”魏晋书拿公文包挡在沙瑞金头顶。
老刘把破军大衣一裹,两手一摊,满脸无辜。
“领导,村里穷啊。钱都拿去修路了,哪有闲钱买雨伞。大家伙平时下雨都在头上顶个蛇皮袋。”
老刘说着,不知道从哪拽出一条满是化肥味的蛇皮袋,递给沙瑞金。
“沙书记,您将就将就顶头上?”
沙瑞金闻着那股刺鼻的尿素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连早饭都吐出来。
“不用了!”他铁青着脸,一把推开蛇皮袋。
雨越下越大,瞬间变成了倾盆暴雨。
泥土路被雨水一泡,滑得像泼了层清油。
沙瑞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瞬间就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往下灌,冻得他直打哆嗦。
他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考斯特客车的方向跑。
没跑两步,脚下踩中一块滑溜的鹅卵石。
沙瑞金身子猛地一歪,脚下打滑,一屁股摔在满是泥浆的水坑里。
泥水四溅,崩了他满头满脸。
“沙书记!”魏晋书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伸手去拉。
结果他自己也没站稳,连人带包扑在沙瑞金身上,两人在泥坑里滚成了一团。
省台的记者们扛着设备,像被狗撵一样在泥地里狂奔,好几个摔得满身黄泥。
一群省委的大领导,此刻狼狈得像刚从猪圈里爬出来的难民。
远处的屋檐下,老刘和几个村民抽着旱烟。他们看着这帮在泥地里打滚的大官,咧着嘴乐出了声。
沙瑞金好不容易被魏晋书拽起来。
他浑身糊满了黄泥。原本精心打理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泥水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咬紧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一瘸一拐地爬上考斯特。
鞋底糊的黄泥,在干净的车厢地毯上踩出一连串脏兮兮的脚印。
沙瑞金坐在单人座上。
空调冷风一吹,他浑身湿透,冻得上下牙直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透过挂满雨水的车窗,死死盯着外面那些满脸无辜的村民,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
李达康把林州打造成了铁桶阵。他今天这趟不仅没挖出黑料,反而把省委一把手的脸丢尽了。
车门突然被拉开。一阵冷风裹着雨水灌进车厢。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撑着一把大黑伞挤了上来。
这是新上任的林州市长,何知秋。李达康留下来的林州班子被陆泽清洗后,他是刚提拔上来急着表忠心的墙头草。
何知秋收了伞,屁颠屁颠地凑到沙瑞金面前。
他双手捧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双喜保温杯,满脸堆笑。
“沙书记,您受苦了。底下这帮泥腿子不懂规矩。我给您熬了点姜汤,您趁热喝一口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