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二号楼,红木办公桌上的座机亮着免提灯。
李达康浑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底气。“陆老弟,林州那边我全安排妥了。”
陆泽捏着几粒特制的进口鱼食,慢条斯理地洒进半人高的鱼缸里。水面翻腾,几条龙鱼争先恐后地跃起。
“达康书记办事,我当然放心。”陆泽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靠进真皮沙发里。
“不过这回沙书记下去,可是带了省台新闻部的骨干。长枪短炮的,你们的人可别硬顶,省得落人口实。”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粗犷的冷笑。
“硬顶?那是基层小干部才玩的低级把戏。林州从县委书记到村口的治保主任,全是我当年一手带出来的老伙计。”
“哪怕是村口的大黄狗,它都认得我李达康的脾气!”
李达康声音拔高了两度,透着股掌控全局的霸气。
“我给他们下了死命令。对待沙书记,必须做到绝对热情,绝对配合,但也绝对不办实事。保证让沙书记宾至如归。”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他挂断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指尖还在发烫。
沙瑞金想去基层挖李达康的祖坟,结果一脚踩进了李达康经营了十几年的铁桶阵里。这场戏,有看头了。
此时,两辆挂着省委牌照的考斯特客车正压过减速带,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沙瑞金坐在第一辆车里。他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洒在小桌板上也没擦。
“沙书记,前面就进林州市下河县的地界了。”魏晋书坐在前排,转头小声汇报。
他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鬓角的冷汗有些扎眼。这趟不打招呼的突击视察,让他这个省委大秘心里总觉得没底。
沙瑞金没搭理他。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成片成片的农田和低矮的平房。
这里是汉东出了名的硬骨头。李达康当年在这里修路架桥,在老百姓心里威望极高。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里面是一件没有牌子的白衬衫。他就是要用这副朴实无华的面孔,把李达康当年留下的烂尾工程全翻出来。
车队在下河县红星镇的镇政府门口停下。
还没等车门完全打开,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就钻进了车厢。震得人耳膜生疼。
十几个穿着红马甲的大妈扭着秧歌,把镇政府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一条大红横幅拉得笔直:“热烈欢迎省委领导莅临红星镇指导环保工作!”
镇长王大毛腆着个啤酒肚,满脸堆笑地迎在车门外。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黑红黑红的,笑起来见牙不见眼。
沙瑞金眉头拧成个川字。
他要的是微服私访,这锣鼓喧天的是搞什么名堂?消息走漏了?
“王镇长,搞这么多形式主义干什么!让群众散了。”沙瑞金沉着脸走下台阶,摆出省委一把手的严厉派头。
“沙书记,这真不是形式主义!群众这是发自内心的欢迎啊!”
王大毛一个箭步窜上来,双手死死握住沙瑞金的手,使劲摇晃了两下。
“一听说您要来,大家伙连地里的活都不干了,把过年的锣鼓都翻出来了。拦都拦不住啊!”
随行的省台记者立刻扛起摄像机,红色的录制灯闪烁着,对着这“军民鱼水情”的画面一顿猛拍。
沙瑞金想抽回手,硬是没抽动。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任由王大毛握着。
“带我去看看镇上的企业和贫困户。”沙瑞金甩开王大毛的手,直接下达指令。
“看企业?哎哟沙书记,您来晚啦。企业全关了,现在咱们镇上空气好得很。”
王大毛一拍大腿,转身在前面带路,动作利索得像个地接导游。
“您跟我来,就两步路。让您看看咱们镇贯彻省委精神的决心!”
沙瑞金带着记者,跟着王大毛走到镇子西头。
入眼是一大片光秃秃的荒地。砖头瓦块散落得到处都是,野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土。
一台生了锈的挖掘机停在废墟中央,像个被遗弃的破铜烂铁。
沙瑞金端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手背上也没擦。这哪是来视察经济,这是来看拆迁现场的。
“王镇长,这就是你给我看的基层面貌?”沙瑞金指着荒地,嗓音压着火气。
“沙书记,这可是咱们镇的骄傲啊!”王大毛挺起胸脯,理直气壮地指着那片废墟。
“这里以前是红星化工厂,规模大着呢。一年能给镇上创收几百万的税,解决了好几百人的就业。”
王大毛叹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满脸的谄媚与表功。
“但前阵子省委发了文件,说环保不达标一票否决。陈老也在电视上说了,不能要带血的GDP。”
“咱们镇委镇政府哪敢含糊?连夜开动挖掘机,直接把厂子给推平了!一毛钱税收咱们都不要了,就为了保卫咱们汉东的蓝天白云!”
沙瑞金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大团浸水的破棉花,憋得他上不去下不来。
环保一票否决,那是他之前为了对付李达康亲自批的文件。现在这记回旋镖,结结实实地扎在了他自己的脑门上。
他本来是想来找李达康搞经济破坏环境的把柄,现在人家直接把摇钱树砍了献给他看。
这软钉子扎得又狠又准。
省台记者的镜头直接怼在沙瑞金的脸上。记者还在旁边不合时宜地补了一句。
“沙书记,红星镇在环保落实上这可是壮士断腕啊。咱们要不要在晚间新闻给个特写?”
沙瑞金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厂子关了,工人的生计怎么解决?”他硬生生把火气憋回肚子里,强挤出一丝领导的关切表情。
“生计?那省委文件上没写怎么解决啊。”王大毛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装傻充愣。
“大家现在就靠在山里挖点野菜对付对付。不过沙书记您放心!”
王大毛突然拔高了音量,转身对着跟过来看热闹的几个村民大喊。
“乡亲们说是不是?只要是省委的指示,哪怕咱们全镇饿着肚子,也坚决拥护!”
几个村民双手揣在袖筒里,连连点头,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看猴戏的戏谑。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沙瑞金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粗重的干涩。在这里待下去,只会让他这个省委书记变成老百姓眼里的笑柄。
人家不仅没抗旨,还超额完成了他的荒唐政令。
“走。上车。”沙瑞金转过身,大步往车队走。皮鞋踩在泥土里,带起一溜灰尘。
魏晋书赶紧跟上,低声问:“沙书记,咱们去哪?”
“去他们县最偏远的贫困村。我还不信了,李达康能把每个村都洗脑!”沙瑞金重重拉开考斯特的车门,跨了上去。
王大毛站在车窗外,扯着黑红粗糙的嗓门喊。
“沙书记慢走!牛角村在山沟里,这前两天下大雨,路不好走啊!您多保重身体!”
考斯特重新启动,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驶离了红星镇。
沙瑞金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他必须在最底层的农民面前挽回颜面,展现他体恤民情、帮扶弱势的一面。
车队驶入坑洼不平的盘山土路。
这路根本不是轿车能走的,坑坑洼洼全是被大车压出来的烂泥坑。车厢剧烈摇晃,像是在暴风雨的海面上航行。
魏晋书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死死抓着前排座椅扶手才没把早上吃的包子吐出来。
省台的几个记者被颠得东倒西歪,摄像机差点磕在玻璃上。
整整颠簸了两个小时。考斯特底盘刮了三四次,终于在一个破败的村口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全县最穷的牛角村。
沙瑞金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夹克,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威严又不失亲和的省委书记标准笑容。
他准备以最饱满的姿态,迎接村民们的苦情倾诉。
车门“哗啦”一声推开。
还没等沙瑞金迈出脚,一股浓烈刺鼻的牛粪味,夹杂着发酵氨气的骚臭,铺天盖地地糊了他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