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伸出手,当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时,手却不受控制地僵住了。
白纸黑字,抬头盖着汉东省纪委的鲜红大印。
这不是什么安抚干部的内部通报。这是一份立案审查决定书,上面赫然盖着双规的钢印。
被审查人的名字,叫刘明。
刘明是谁?那是他沙瑞金从燕京带过来的机要大秘,是他身边最核心的笔杆子。
沙瑞金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滚烫的茶水顺着红木桌沿往下滴,砸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出一圈暗沉的水渍。
这哪里是在查刘明。这分明是拿着刀子在片他沙瑞金的肉,是在抽他这个省委一把手的脸。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抓起红蓝铅笔一把砸在墙上。铅笔断成两截,弹落在地。
“白少春!让田国富马上滚过来见我!”沙瑞金冲着门外大吼。
走廊里响起白少春慌乱的脚步声。
不到十分钟,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人推开。
田国富夹着个黑皮包,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以往他进这个门,腰都是往下塌着,脸上堆满讨好的假笑。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但今天,他腰杆挺得笔直,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嗒作响。他走到办公桌前,连请示都没请示,直接拉开对面的真皮椅子坐下了。
“沙书记,您找我?”田国富把皮包放在膝盖上,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沙瑞金抓起那份文件,手腕一抖,狠狠拍在田国富面前。
“田国富!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国富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哦,刘明的案子啊。我还以为白秘书已经跟您汇报过了。”
田国富慢条斯理地拉开皮包拉链,掏出一个保温杯。
“刘明涉嫌违规收受长虹建工的干股,金额巨大。省纪委接到实名举报,也是按章办事。”
沙瑞金气得指着他的鼻子,手抖得像通了电。
“按章办事?他刘明是我的人!你动他之前,为什么不向我这个一把手汇报!”
“沙书记,您这话就不对了。”
田国富拧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温水。
“党纪国法面前,人人平等。纪委办案只认证据,不认是谁的人。”
“刘明的账本和受贿流水都查实了。铁证如山,我们只能直接双规,带走走程序。”
田国富抬起眼皮,目光里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
“难道沙书记想包庇他?”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扎得沙瑞金哑口无言。他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田国富,你别拿大话压我。刘明昨天还在省委开会,今天你就把人扣了。”
沙瑞金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田国富。
“是谁给你的胆子?谁让你这么干的?”
田国富盖上保温杯盖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沙瑞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点敬畏。
“沙书记,咱们汉东是讲规矩的地方。”
“陆泽书记常教导我们,查贪腐绝不手软,不管牵扯到谁。谁屁股不干净,纪委的刀就挥向谁。”
田国富把保温杯塞回皮包,夹在腋下。
“我看您这两天工作也挺累的,刘明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省纪委会一查到底。”
说完,田国富转身就走,连个招呼都没打。“砰”的一声,大门关上。
沙瑞金颓然地跌回老板椅里。
全明白了。田国富叛变了。这条他曾经最信任的空降派猎犬,现在掉转枪口,成了陆泽手里的刀。
陆泽这是要把他身边的羽翼一根根拔光,让他彻底变成光杆司令。
沙瑞金不甘心。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省委内部通讯录。
空降派散了,纪委反水了,但他沙瑞金还有底牌。底下地市的那些一把手,之前可是有不少人向他表过忠心。
他抓起保密电话,直接拨给林城市委书记陈大发。
电话响了十几声,才被接起来。
“沙书记啊,我是老陈。您有指示?”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像是在路边。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拿出省委书记的威严。
“陈大发,你下午把林城的经济报表带上,来我办公室一趟,开个碰头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哎哟,沙书记,实在对不住。我这会儿正在乡下考察农田水利呢,车胎还扎了。”陈大发在电话里打着哈哈,语气透着油滑。
“要不您把会议精神发个文件?我回去立刻学习落实。”
沙瑞金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少找借口!市里没别的车了?两个小时内,我要在省委看到你的人!”
“沙书记,真去不了啊。”陈大发的声音突然小了点,带着几分推脱的敷衍。
“京州的李书记刚发了联合开发公告。陆泽书记那边牵线的腾飞集团,说过阵子要去林城建分厂。”
“我这下午还得去京州拜码头呢。几十亿的投资,我可不敢耽误。改天,改天我再去给您汇报。”
“嘟——”
电话被直接挂断。
沙瑞金拿着听筒,听着里面的盲音,整个人僵住了。
陈大发以前见了他,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现在为了陆泽手里的投资,连省委的会议都敢当面推掉。
他不信邪,又拨通了吕州市委书记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再拨岩台市市长。
“喂?沙书记?喂?信号不好啊……这山沟沟里听不见……”
沙瑞金把电话听筒重重地砸在底座上。砸碎了塑料外壳,碎渣崩了一地。
墙倒众人推。整个汉东的官场,已经没人拿他这个省委一把手当回事了。
几百亿的资金砸下来,陆泽和李达康把所有人绑上了同一辆战车。他沙瑞金,彻底成了一个发不出声音的孤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走廊漏进来的一点微光。大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进。”沙瑞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省委秘书长魏晋书推开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把手里的蓝色文件夹换了三次手都没拿稳。
“沙书记,省厅和环保厅那边的回复都送来了。”魏晋书结结巴巴地开口。
“念。”
“省厅说警力不足,无法去光明峰执行停工令。环保厅说京州那是合法施工,他们无权干涉。”魏晋书咽了口唾沫,低着头不敢看沙瑞金的眼睛。
沙瑞金冷笑了一声。
“意料之中。陆泽把他们全喂饱了,谁还愿意来吃我画的大饼。行了,把文件放下,你出去吧。”
魏晋书往前走了两步,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的角落里。他没走,站在那儿搓着手。
“还有事?”沙瑞金抬起眼皮看着他。
魏晋书把鼻梁上的眼镜推了三次都没推正,手心里全是冷汗。
“沙书记,那个……我想向组织递交一份调职申请。”
沙瑞金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他盯着这个跟了自己半年的贴身大秘,眼神逐渐变冷。
“调职?你想去哪?”
魏晋书躲闪着沙瑞金的目光,看着地毯上的花纹。
“我老母亲最近身体不好。在省委办公厅干活加班太多,照顾不到家里。我想申请去省党史办,或者老干部局。清闲点,方便伺候老人。”
沙瑞金听完,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凄凉得有些渗人。
什么老母亲身体不好,全是推脱的狗屁。魏晋书这是看清了风向。知道跟着沙瑞金没好果子吃,趁着还没被牵连,赶紧找个冷板凳去躲灾。
连他最贴身的秘书长,都宁可去冷衙门养老,也不愿意跟着他这个省委一把手混了。
“魏晋书啊魏晋书。你也怕陆泽查你?”沙瑞金止住笑,声音透着股刺骨的寒。
“沙书记,我没那个意思。我真是为了家里……”魏晋书还在强词夺理。
“滚。”沙瑞金指着大门,只说了一个字。
魏晋书如蒙大赦。他转过身逃命似的跑出了办公室,连门都没顾得上关严实。
夜幕彻底降临。
冷风顺着半掩的门缝吹进来,卷起桌上的几页废纸。沙瑞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着窗外的省委大院。
下班时间一到,那些平时在办公楼里加班加点的机关干部,今天全走得一干二净。偌大的省委大院,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一辆接一辆的公车驶出大门,全都是奔着京州的方向去的。他们赶着去给李达康庆贺,赶着去二号楼给陆泽请安。
曾经前呼后拥的钦差大臣,此刻身边的亲信被抽丝剥茧般剥离得干干净净。
沙瑞金转过头,看着自己这间豪华宽敞的办公室。
真大啊,大得让人觉得冷。
整栋一号办公楼里,所有的灯都熄了。只有顶层这间书记办公室的灯,还孤零零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