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死死盯着地毯上那些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的高清照片,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膝盖发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宾馆的波斯地毯上。
额头上的冷汗汇聚成大颗的水珠,顺着鼻尖滑落。汗水滴在地毯繁复的花纹里,迅速洇开一圈暗色的水渍。
他彻底放下了堂堂省级干部的尊严,双手死死抠着地毯的绒毛,指节泛出惨淡的青白色。
白彪大马金刀地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
“咔哒、咔哒”的金属清脆声,在死寂的套房里显得格外瘆人。
白彪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田国富,嘴角扯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冷笑。
“田书记,刚才不是还要拿燕京的牌子压我吗?怎么这会儿膝盖这么软,骨头都不要了?”
田国富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横肉因为恐惧挤在一起。
他根本顾不上擦脸上的汗水,双手合十,冲着白彪连连作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彪哥!白老板!我知道错了!我就是个有眼无珠的蠢货!”
田国富连滚带爬地凑近茶几边缘,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您行行好,给陆少打个电话!求他高抬贵手,放我这条老狗一条生路吧!只要能留条活命,让我干什么都行!”
白彪冷哼一声,将打火机揣进口袋。
他从黑色皮夹克里摸出手机,熟练地按下一串经过加密的号码。
屏幕亮起,白彪按下免提键,随手将手机扔在红木茶几的中央。
电话响了两声,随即被接通。
“事情办妥了?”陆泽慵懒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着一丝微弱的电子杂音。
白彪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凶悍,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
“老板,材料送到了。田书记现在正跪在地上,想跟您表个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田国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扑到茶几边缘。
他对着那台黑色的手机屏幕,扯开嗓子大声嚎哭起来。
“陆少!陆书记!我是老田啊!我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才干出这种没脑子的蠢事!”
田国富咽了口唾沫,毫不犹豫地把锅全甩了出去。
“这全都是沙瑞金那个老狐狸指使的!是他非要跟您作对,硬逼着我出头去查您的底档啊!我根本不想掺和这趟浑水!”
“哦?是沙书记逼你的?”陆泽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我怎么听说,田书记大半夜派心腹去翻我的旧卷宗,查得挺起劲呢?还要连夜把材料递到燕京去?”
田国富只觉得头皮发炸,一股凉意直冲后脑勺,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咬紧后槽牙,扬起右手,轮圆了胳膊。
“啪!”
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抽在自己的胖脸上。
这一下他没敢留力。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嘴角瞬间溢出一丝腥甜的血丝。
“我该死!我瞎了狗眼!”田国富一边骂,一边左右开弓。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套房里接连响起,打得他脑袋发懵。
几巴掌下去,他的两颊高高肿起。鼻梁上那副象征着斯文的金丝眼镜被打飞出去,掉在角落里摔裂了镜片。
“陆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个被人当枪使的糊涂蛋,被空降派那帮人给洗脑了。”
田国富对着手机连连磕头,额头撞在茶几边缘,“砰砰”作响,很快就磕出了一块淤青。
陆泽在电话那头听了一会儿,发出一声带着轻蔑的笑。
“田书记,你这省委常委给我磕头,传出去别人要说我陆泽行事跋扈,欺压同僚了。”
田国富赶紧抬起头,连嘴角的血迹都顾不上擦。
“哪有什么常委!在陆少面前,我田国富连个屁都不是!”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表忠心,把话直接挑明了。
“以后我就是陆少您门下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省纪委上下几百号干警,全凭您一句话调遣!”
田国富眼睛里透着一股被逼入绝境的狠劲。
“只要您把海州那些底片销毁,给我留口饭吃。我这条老命以后就是您的!”
这番话,算是彻底把官场的那层遮羞布撕碎了。
堂堂汉东省纪委书记,甘愿沦为赵家资本在地方上的私家军,只求苟延残喘。
陆泽对这种摇尾乞怜的戏码见得多,语气里依旧没什么波澜。
“田书记,当我的狗,可是要替主子干脏活的。”
陆泽修长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敲了两下,“哒、哒”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
“沙瑞金来汉东折腾了这么久。陈岩石乱批条子,外资大规模撤离,光明峰停摆导致几十亿的损失。”
“这笔祸国殃民的烂账,总得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吧?”
田国富混迹官场大半辈子,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瞬间明白了陆泽的算盘。
陆泽这是要彻底把沙瑞金踢出汉东的权力中心。
而且,陆泽还要借他田国富手里这把纪委的刀,去捅沙瑞金最致命的刀子!
“我懂!我都懂!”田国富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
“沙瑞金纵容亲信干预京州经济,瞎指挥造成省财政重大损失。这些违规操作,我平时都留着底档!”
田国富为了活命,把曾经的盟友卖得干干净净。
“大风厂的强拆纠纷,还有那些逼着基层干部停工的越权指令,全都有沙瑞金的亲笔签字。我手里都有复印件!”
陆泽在电话那头满意地笑了笑。
“空口无凭。既然田书记要表忠心,光说不练可不行。”
陆泽抛出了最后的条件。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沙瑞金在汉东瞎指挥的所有详实书面证据,必须附带你们纪委的官方调查认定。”
“把这些材料整理成铁案,端端正正地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事情办漂亮了,海州那些旧账,就当被风吹散了,我权当没看见。”
陆泽的声音陡然转冷,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办砸了。提篮桥监狱带马桶的单间,田书记就准备在那儿洗一辈子吧。”
“嘟——”
话音刚落,电话被单方面直接挂断。忙音在套房里回荡。
田国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毯上。
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溻湿透了,紧紧贴在脊梁骨上,冷风一吹,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虽然成了别人手里随时能牺牲的走狗,但这条老命和头顶的乌纱帽,今天总算是保住了。
白彪站起身,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手机,揣回皮夹克的兜里。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瘫在地上的田国富一眼。
“田书记,陆老板交代的事,抓紧去办。别让他老人家等得不耐烦。”
挂断电话后,田国富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连滚落到远处的眼镜都没去捡,弯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白彪身后。
走到玄关处,他双手恭恭敬敬地替白彪拉开套房的大门。
“彪哥慢走,替我向陆少带个好。三天内,材料保准一字不差地放在他的案头上。”
田国富像只听话的狗一样送白彪出门。这副奴颜婢膝的做派,比酒店门口的迎宾门童还要熟练几分。
白彪冷笑一声,大摇大摆地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田国富站在门口,直到电梯门完全合上,才敢关上房门。
他靠在厚重的实木门板上,伸手摸了摸肿胀不堪的脸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毒光。
沙瑞金,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死道友不死贫道,你安心去填坑吧。
第二天一早。
汉东的初秋透着一股干冷的肃杀。省委一号办公楼的大院里,落叶被冷风卷起。
沙瑞金坐在专车后座,伸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昨天钟小艾的电话,加上燕京老首长的严厉训斥,让他整晚都在床上辗转反侧,根本没合眼。
空降派已经名存实亡,他必须想办法稳住底下那些摇摆不定的本土干部。
车子稳稳停在大楼门前。大秘白少春赶紧拉开车门,护着沙瑞金走进大厅。
沙瑞金面沉如水,步履匆匆。
“少春,马上通知田国富,让他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沙瑞金一边走上台阶,一边沉声吩咐。
“让他以省纪委的名义起草一份安抚干部的内部通报。不能让京州的李达康借着那五十亿资金,把风头全抢光了。省委的阵脚不能乱。”
白少春连声应下,快步跑去旁边的办公室打电话。
沙瑞金推开自己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大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
他拉开真皮老板椅,刚准备坐下。
目光无意中扫过桌面,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桌子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份盖着省纪委鲜红大印的文件。
他缓缓伸出手,当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时,手却不受控制地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