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墙皮扑簌簌地往下掉。
刚才在门外大喊大叫的,根本不是什么查房的医生。大风厂工会主席唐万仓带着四个五大三粗的工人,推开拦路的保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他们都没穿厂服,套着灰扑扑的夹克,满脸横肉。
“陈老头,你躲在医院享清福,把我们大风厂的兄弟全卖了是吧!”
唐万仓大步跨到病床前。他把肩上的破帆布包狠狠砸在床尾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护士小李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在墙上。
陈岩石躺在病床上,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唐万仓。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认出眼前这个人。这不就是大风厂每次闹事都冲在最前面的工会主席吗?前些日子,这人还跪在他床前,一口一个“青天大老爷”地叫着。
“唐万仓……你带着人闯病房干什么?”陈岩石喉咙里像卡了一口浓痰,声音嘶哑。
“干什么?找你要账!”唐万仓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
“报纸上都登了,腾飞集团拿着五十亿接管了光明峰。我们工人的安置费是发了。可你之前答应我们的特权呢?”
唐万仓伸出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着床头柜的桌面。
“你当时可是拍着胸脯保证的!说要把光明路世贸中心那块地皮,按成本价划给咱们大风厂搞三产!现在地皮全让腾飞集团吞了,你连个屁都不放!”
陈岩石听完,干瘪的嘴唇哆嗦得厉害。
他抬起满是针眼的右手,指着唐万仓。
“混账话!安置费已经足额发给你们了!你们的饭碗保住了!那块地皮是市里的重点商业规划,怎么可能白白划给你们搞三产!”
陈岩石喘着粗气,试图跟这帮人讲道理。
“做人要知足!腾飞集团带资救市,那是合规合法的商业操作。我……我哪有权力把市里的地皮批给你们!”
“放屁!”
唐万仓一巴掌拍在移动餐桌上。摆在桌上的苹果滚落到地上,那份写着新闻的报纸被他扫落在地。
“你少拿那些狗屁规矩来糊弄我们!你当时手里拿着省委的一票否决权,你就是汉东的土皇帝!只要你签个字,那块地就是咱们的!”
唐万仓越说越激动,眼睛里冒着贪婪的凶光。
“现在人家李达康给了你几万块钱安置费,你就把咱们打发了?你收了腾飞集团多少黑钱,才把我们卖得这么干净!”
“你……你血口喷人!”陈岩石气得眼冒金星,脑袋里一阵阵发懵。
他一辈子清廉,最恨别人拿经济问题污蔑他。现在居然被他拼死保护的工人指着鼻子骂贪污。
“我陈岩石这辈子没拿过老百姓一分钱!你们大风厂当时连锅都揭不开了,是我把老脸豁出去给你们争取的安置款!”
“少来这套假惺惺的做派!”唐万仓根本不听解释。
他凑到病床前,一把掀开陈岩石身上的白被子。
冷气倒灌进来,陈岩石打了个哆嗦。
“你当时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现在把我们当夜壶,用完就踢一边了是吧?你要是不给个说法,今天就跟我们去市委评理!”
唐万仓伸手去拉陈岩石的胳膊。
陈岩石本来就半身不遂,被他这么一拽,整个人往床边滑去。手背上的留置针瞬间回血,透明的管子里渗出一截刺眼的暗红。
“住手!你们这是杀人啊!”小李护士尖叫着冲上来,死死抱住唐万仓的胳膊。
“滚开!”唐万仓猛地一甩胳膊。
小李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在沙发旁。膝盖磕在木质扶手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陈岩石半个身子悬在床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色发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鼻腔里的氧气管被扯掉了一半,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滴滴”报警声。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
“唐哥,这老东西不会要死在这儿吧?”旁边一个工人有些害怕了,往后缩了缩。
“怕个鸟!他就是装死!”唐万仓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他今天不把地皮的事说明白,我让他这院都住不安稳!咱们工人阶级的血汗钱,不能让他一个人贪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医院的保安队长带着七八个手持防暴棍的保安,跟着值班医生冲进了病房。
“放手!全给我退后!”保安队长一马当先,用防暴棍隔开唐万仓和病床。
医生赶紧冲上去,把陈岩石扶正。重新接好氧气管,手忙脚乱地处理留置针的回血。
唐万仓见人多,没敢再动手,但嘴上依旧不干净。
“你们医院护着这个老贪官干什么!他欠我们大风厂一块地!”唐万仓指着保安队长骂道。
“这里是医院!再闹事我报警了!”保安队长冷着脸,挥了挥手里的棍子。
“报警就报警!老子还怕警察不成!”
保安们毫不客气,连推带搡地把唐万仓几个人往门外赶。
唐万仓一边被往外推,一边回头冲着病床上的陈岩石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星子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显得格外恶心。
“陈老头,你记住!你就是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你说话当放屁!”
粗鄙恶毒的咒骂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医生给陈岩石注射了一针镇定剂。老头子的呼吸这才慢慢平稳下来,但脸色依然惨白如纸。
小李护士捂着膝盖站起来,默默地捡起地上的苹果和报纸。她拿了块湿毛巾,去擦床单上的那口唾沫。
陈岩石瘫在病床上。
他双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胸口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磨盘,连喘气都觉得胸腔生疼。
这就是他拼死护着的老百姓。
这就是他一口一个“工人阶级”叫着的兄弟。
他为了他们,得罪了省委,得罪了李达康,甚至把京州的经济搅得一团糟。
结果呢?
他们拿到钱了,不仅没有一句感谢,反而嫌他要的不够多。稍微一点没满足他们的贪欲,就立刻翻脸不认人,把他当成十恶不赦的贪官来羞辱。
陈岩石那颗原本就动摇的心,在此刻彻底碎成了齑粉。
他眼角的泪水终于决堤了。
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的干纹,大股大股地往下淌,滴进斑白的鬓角里。
他活了七八十岁,一辈子清清白白,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小李护士看着老头子无声哭泣的样子,心里有些泛酸。她拉起被子,盖住陈岩石冰凉的双手。
“陈老,别往心里去。那种地痞流氓的话,当不得真。”小李小声劝了一句。
陈岩石没有回应。他闭上眼睛,眼泪依然止不住地往外流。
他以为今天这场闹剧,已经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羞辱了。
他以为这就是自己固执己见的全部报应。
但他不知道。
就在病房外面的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静静地停在树荫下。
陆泽坐在后排,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冰美式。目光穿过车窗,看着唐万仓等人骂骂咧咧地走出医院大门。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间刚刚好。
给陈老准备的杀人诛心的戏码,现在才刚刚拉开帷幕。
这场戏,他要让陈岩石彻底看清楚,他自以为是的正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商务车的车门滑开。
苏木推着一张轮椅,稳稳地停在车门前。轮椅上坐着的,正是刚刚苏醒不久、脸色苍白如纸的陈海。
陆泽偏过头,看着轮椅上的陈海。
“准备好去见见你那位刚正不阿的父亲了吗?”陆泽的声音平淡,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陈海死死抓着轮椅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咬着牙,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痛苦与恨意。
“走吧。”陈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商务车的车门缓缓关上。
苏木推着轮椅,向着医院的高干病房大楼走去。
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像是死神敲响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