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的高干病房里,空气沉闷。
一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一个劲儿地往人鼻腔里钻。
病床的靠背被摇起了一半。陈岩石斜靠在竖起的枕头上,头顶上方的输液瓶正“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透明的营养液。
经过这几天的抢救和针灸,他总算能勉强控制自己的右半边身子。
他抬起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右手。手背上全是针眼,青筋凸起。
手指颤抖着,他把滑落到鼻尖上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病床前的可移动餐桌上,没放水果,也没放补品。
那里整整齐齐地摊开着几份今天的早报。最上面的一份《京州日报》,版面被一行加粗加红的大字占满了。
“腾飞集团五十亿首期资金下拨!大风厂职工全额领到安置款!”
陈岩石死死盯着那行红字。
他眼眶周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把平整的纸面揪出了一团深深的褶皱。
纸张发出“簌簌”的摩擦声。
旁边正在配药的护士小李转过头,顺手把一个削好的苹果放在餐桌边缘。
“陈老爷子,今天这新闻可热闹了。”小李甩了甩手里的体温计,语气透着市井百姓的轻松。
“我表哥也是大风厂的下岗工人。之前两个月没发钱,家里揭不开锅,嫂子天天跟他闹离婚。”
小李把体温计夹在陈岩石的腋下,笑着继续絮叨。
“昨天晚上钱打到卡里了。我表哥连夜去商场给孩子买了两罐进口奶粉。这李达康书记和那个腾飞集团,算是做了件大好事啊。”
陈岩石端着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报纸边缘慢慢垂了下去。他摘下老花镜,紧紧闭上了眼睛。
小李这句无心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他那颗原本自诩清高的心脏上来回地拉扯、切割。
病房里安静下来。小李端着治疗盘出去了,“吧嗒”一声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高干病房,空荡荡得让人心慌。
陈岩石转过头,浑浊的目光扫过靠墙的那排真皮沙发。
就在个把月前,这间病房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市里的领导、省里的厅长,一个个提着名贵的果篮,排着队在走廊里等候接见。
他们站在病床前,一口一个“陈老”,一口一个“二叔”。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那时候,沙瑞金亲自坐在床沿上给他削苹果。他手里捏着那份“经济一票否决权”的红头文件,觉得自己就是汉东的定海神针。
他指点江山,他让光明峰停工,他觉得自己在扞卫正义,在保护老百姓的利益。
可现在呢?
靠窗的几个花篮早就枯萎发臭,被保洁阿姨扔了出去。沙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那些排队来请安的官员,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连他一直当亲侄子看待的沙瑞金,也有大半个月没露过面了。
从云端跌落谷底,原来只需要短短几天。
这屋里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陈岩石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再次落在报纸上。
新闻照片里,几个大风厂的工人举着厚厚的一沓钞票,笑得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他认得照片里最前面的那个工人。那是厂里的老赵。
就是这个老赵,前几天带头堵在病房楼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的脸上。
“陈老头!你端着你的铁饭碗,拿着高额退休金,你懂什么叫饿肚子吗!”
“你装什么青天大老爷!你把外商赶走了,我们的饭碗全让你给砸了!”
那些刺耳的骂声,此刻像走马灯一样在陈岩石脑子里疯狂回放。
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喘息声,像个破旧的风箱。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陈岩石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像一条毒蛇,啃噬着他残存的骄傲。
他回想起自己这几十年的坚持。他看不惯官场腐败,看不惯资本家压榨,他觉得一切都要按死板的规矩来。
陆泽拉来三百亿资金救市,他觉得那是资本的糖衣炮弹,是利益输送。
李达康强行推土复工,他觉得那是无视法纪,是强权乱政。
他拼了这条老命去拦推土机,去卡审批的手续。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工人守住最后的底线。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奉为圭臬的死规矩,让几万工人发不出工资,让外资撤离,让京州险些破产。
而那个被他视为眼中钉、手段狠辣的陆泽。却用真金白银,让停滞的推土机重新轰鸣,让嗷嗷待哺的婴儿喝上了进口奶粉。
规矩能当饭吃吗?
陈岩石的手指死死扣着床沿。指甲在白色的床单上抠出几个深深的凹陷。
他终于看明白了。
老百姓不懂什么宏大的政治口号。他们只认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陈岩石扛着正义的大旗,干的却是砸人饭碗的蠢事。他被权力蒙蔽了双眼,成了一个脱离群众、自以为是的官僚!
他成了汉东最大的阻碍。
“嘀——嘀——”
心电监护仪的频率快了几分。
陈岩石眼角泛起一层水光。那滴浑浊的老泪终于兜不住了,顺着眼角的干纹滑落,滴在医院发黄的枕头上。
他心里充满了懊悔。
他误了京州,误了大风厂的工人,也连累了沙瑞金。
陈岩石伸出那只颤抖的右手,摸向床头柜上的呼叫铃。
没等他按下去,门外刚好传来推车的声音。小李护士推着换药车走了进来。
“老爷子,该拔体温计了。”小李走到床前,伸手探进他的病号服。
“丫头……”陈岩石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他反手一把抓住小李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抓得小李皱起了眉头。
“陈老,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小李吓了一跳,赶紧去按他手背上的留置针,怕跑针了。
“给我……拿纸和笔。”陈岩石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要写检讨。我要给省委写信。”
小李愣了一下,看着老头子眼眶通红的样子,没敢多问。
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白的处方本,递到陈岩石面前。
陈岩石把处方本垫在腿上。
他拔掉圆珠笔的笔帽,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捏着笔杆。
太久没有握笔,加上中风的后遗症。他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笔尖落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扭曲的蓝色墨痕。
“本人陈岩石,在光明峰项目中……”
他咬着后槽牙,一笔一划地写着。每一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甚至穿透了纸背。
他要把自己犯下的错误全部写下来。他要公开向汉东的百姓道歉,要把这份特权彻底交回去。
就算晚节不保,就算被人唾骂,他也得把这口黑锅自己背实了,不能再占着茅坑不拉屎。
笔尖在纸上艰难地移动着。
刚写到一半,手腕突然一软。
圆珠笔从指缝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床下的水磨石地板上,滚到了角落里。
陈岩石靠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写这几十个字,耗尽了他大半的体力。
“陈老,您歇会儿吧。您的身体现在不能劳神。”小李赶紧抽出两张纸巾,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陈岩石摇了摇头,指着地上的笔。
“帮我捡起来……我得写完。今天必须写完。”
小李叹了口气,弯下腰去捡笔。
就在这时。
病房门外的走廊里,突然爆发出杂乱粗暴的脚步声。
那是皮鞋硬底狠狠砸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听起来少说也有七八个人,气势汹汹。
紧接着,是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站住!你们干什么的!这里是高干病房,闲杂人等不能进!”
那是走廊尽头值班医生的声音,透着焦急和恐慌。
“滚开!市局办案!阻碍执法连你一起铐了!”
一个粗犷蛮横的嗓音盖过了医生的呵斥。
小李刚直起腰,手里捏着那支圆珠笔,整个人僵在床边。她扭头看向紧闭的房门,脸色发白。
陈岩石的心脏猛地一揪。他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病房大门。
“砰!”
一声巨响。
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锁的卡簧崩飞出去,砸在对面的白墙上,磕掉了一块墙皮。木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反弹回来。
几个穿着便衣、满脸横肉的男人大步跨进病房。
为首的一个男人掏出一本证件,在小李面前晃了一下,反手直接把病床前的隔帘扯了下来。
刺啦一声,帘子撕裂。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陈岩石,嘴角扯出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