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机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沙瑞金站起身,把那张洇湿了的病危通知书塞进入纸口。锋利的精钢齿轮疯狂咬合,将印着陈岩石名字的纸张吞噬。
透明的塑料废纸桶里,落下一层细碎的白纸条。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缩头缩脑的人影。“进来。”
魏晋书推开门,脚步挪得比乌龟还慢。他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低着头不敢看沙瑞金的眼睛。刚才喊着要调走,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回来挨刀。
“你想去老干部局养老,我成全你。”沙瑞金抽出一张纸巾,擦去桌上的茶水渍。
魏晋书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但走之前,你得把手头的活儿干完。”沙瑞金把纸巾捏成一团,精准地投进垃圾桶。“去通知办公厅,马上给我安排一趟突击下乡调研。”
魏晋书赶紧掏出小本子,掏笔的手还在发抖。
“沙书记,您之前说去光明区……”
“不去光明区了。”沙瑞金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算计。
光明区就在京州,李达康防得铁桶一样,去那里只能是自取其辱。要打,就得打李达康的七寸。
“路线改去林州市。重点走访林州下面那几个国家级贫困县。”
林州是李达康的老根据地。李达康当年在那当市委书记,修路架桥搞GDP,留下的摊子大得很。
只要在林州挖出当年强拆或者盲目投资的黑料,李达康现在搞的光明峰项目,就得乖乖停摆。
“沙书记,这次突击调研,要不要提前跟林州市委打个招呼?”魏晋书小心翼翼地问。
“打招呼叫什么突击?”沙瑞金瞪了他一眼。
“不准惊动地方官员!但有一点,通知省台新闻部的几个核心记者队伍,带上最好的设备跟我一起走。”
魏晋书愣了一下。不通知地方,却带大批记者,这是要搞现场直播的架势啊。
“告诉那些记者,这趟是省委一把手深入田间地头,访贫问苦。谁敢走漏风声,我扒了谁的皮!”
沙瑞金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他就是要绕开省委这帮老狐狸,直接在基层干部和老百姓面前刷脸。只要把亲民的姿态做足,让老百姓觉得他沙瑞金是个干实事的好官,他在汉东的威信就能起死回生。
舆论阵地,他必须抢回来。
“是,我马上安排考斯特车队,明早准时出发。”魏晋书合上本子,逃命似的退了出去。
沙瑞金走到窗前,看着浓重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李达康,咱们走着瞧。
二号办公楼,副书记办公室。
陆泽站在一人高的大鱼缸前。他捏起一小撮特制的进口鱼食,慢条斯理地撒在水面上。
水面翻起一阵白浪,几条名贵的龙鱼争先恐后地跃出水面抢食。
苏木推门进来,把一份盖着绝密戳的行程单放在红木办公桌上。
“老板,一号楼那边有动静了。沙瑞金明早下乡调研,路线定在林州市的几个贫困县。”
陆泽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拿过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他走到桌前,扫了一眼行程单上的地名,轻笑出声。
“带了省台的记者?”
“带了。三辆采访车,长枪短炮全配齐了。看这架势,是准备拍一出微服私访的大型连续剧。”苏木嘴角也带着嘲弄。
陆泽把毛巾扔在托盘里,靠进真皮沙发。
“病急乱投医。他在省委发不出政令,就想去基层老百姓面前演包青天。”
陆泽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哒、哒、哒。
“林州是李达康起家的地方。沙瑞金去那里访贫问苦,这是存了心思要刨李达康的祖坟啊。”
苏木点点头,站得笔直。
“要不要通知林州方面,把老百姓的嘴堵严实点?”
“堵什么?”陆泽摆了摆手,眼底透出猫捉老鼠的戏谑。
“人家一把手大老远去送脸下乡,咱们做下属的,总得把台子给他搭得热闹点。”
陆泽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李达康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陆书记!这大半夜的,有指示?”李达康的声音透着干劲,背景里隐约传来挖掘机的轰鸣声。
这老小子,大半夜的还在光明峰工地上蹲着。
“达康书记,工作再忙也得顾着身体。”陆泽语气闲散,像是在和老朋友拉家常。
“打这个电话没别的事。就是通知你一声,一号楼那位明早要动身去林州了。”
电话那头的挖掘机声音瞬间弱了下去,李达康显然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去林州?”李达康冷哼了一声,咬牙切齿。“他这哪是去调研,他这是冲着我当年留下的烂账去的!”
李达康是聪明人,一听地名就明白了沙瑞金的算盘。
林州那个地方穷山恶水。他当年在那搞大开发,得罪了不少当地的土霸王,也留下过一些烂尾的半截子工程。
沙瑞金带着记者去那儿,随便找几个钉子户哭诉一通,录下来在省台一播,他李达康的光明峰项目就得受牵连。
“沙书记大张旗鼓地带了省台的记者。说是要突击走访,不惊动地方。”
陆泽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达康书记,你在林州干了那么多年,那可是你的老根据地。咱们总得尽点地主之谊,别让沙书记白跑一趟。”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发出几声低沉的冷笑。
“陆老弟放心。沙瑞金想在我的地盘上唱戏,我就让他尝尝林州的乡土人情!”
“林州那些村干部,脾气可比我李达康暴躁多了。既然沙书记喜欢看原汁原味的基层,我保证让他看个够!”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早点休息。”
陆泽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这场大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二天清晨。
汉东省委大院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两辆挂着省委牌照的丰田考斯特,带着三辆贴着“汉东新闻”标志的采访车,浩浩荡荡地驶出大院。
车队没有鸣警笛,也没有警车开道,按照沙瑞金“轻车简从”的要求,一路向南驶去。
沙瑞金坐在第一辆考斯特的单人座上。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里面衬着一件没有牌子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比平时随意了些。
这副打扮,看着就像个朴实的基层老干部。
魏晋书坐在后排,手里抱着一摞林州市的县志和贫困户名单。他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
“沙书记,前面就快出京州地界了。上了省道,再有两个小时就能到林州的下河县。”
魏晋书探着身子汇报道。
“嗯。”沙瑞金微微点头,转头看向随行的省台新闻部主任。
“王主任,等会儿到了下河县的村里,你们的镜头要对准老百姓的饭桌,对准老百姓的屋顶。”
沙瑞金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小桌板上也没擦。
“不要拍那些官话连篇的汇报。我要让全省人民看到最真实的基层,看到省委和他们是站在一起的!”
王主任赶紧拿出小本子记下来,连连点头。
“沙书记您放心,我们这次带的都是暗访机和微型麦克风。保证拍到原生态的素材。”
沙瑞金满意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连日来的阴霾在这一刻扫空了一大半。只要这次林州之行能挖出李达康的痛点,他就能在汉东重新立威。
考斯特在平坦的高速公路上疾驰。
沙瑞金满怀信心地看着窗外,盘算着等会儿下车该怎么跟农民握手,怎么展现亲和力。
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辆满载着翻盘希望的客车,正加速驶向一个被精心布置好的地雷阵。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林州市下河县。
通往县城的唯一一条省道口。
几台大型拖拉机横七竖八地停在马路中央,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几十个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的村民,正蹲在拖拉机旁边抽着旱烟。
带头的一个村主任吐出一口浓烟,拿鞋底把烟头碾灭。
他看着远处扬起尘土的公路尽头,冲着旁边的汉子们咧嘴一笑。
“兄弟们都精神点。市里老领导来电话了,说省里有个不长眼的大官要来咱们这儿找茬。”
村主任抄起旁边的一把铁锹,在地上磕得当当响。
“等会儿车来了,谁也别客气。拿出咱们下河县的民风来,好好招待招待这位省里来的大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