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将那本诗集扔在桌上。
发黄的封皮滑过红木桌面,赫然印着四个黑体大字:《西坡诗集》。
那是大风厂工会副主席郑西坡的作品。
一个老实巴交、成天在车间里咬文嚼字,写些酸掉牙的打油诗的退休工人。
苏木瞥了一眼封面,眼皮直跳。
“老板,这就是本非法出版的自印小册子。错别字连篇,狗屁不通。”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扶手。
“错别字多才好。内容越烂,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有看头。”
他翻开扉页,指尖点着上面的一行序言。
序言是陈岩石写的。上面洋洋洒洒几百字,把郑西坡夸成了“新时代工人阶级的灵魂诗人”。
“陈岩石把门焊死,想在家里躲清静。哪有这么好的事。”
陆泽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嘈杂的键盘敲击声。
“哎哟!陆老板!您有什么指示?”
郑胜利的声音透着市侩的谄媚,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子铜臭味。
作为汉东最大的水军头子,他最近跟着陆泽干了几票大的,赚得盆满钵满。
陆泽点开免提,把手机扔在桌面上。
“郑老板,给你个来大钱的活儿。”
陆泽声音慵懒,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把你爹郑西坡那本破诗集,在全网给我铺开炒。热搜榜单前十,我要占三个位置。”
郑胜利在那头愣住了。打键盘的声音瞬间停下。
坐在郑胜利旁边的女助理宝宝,听到这话凑了过来。
她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眼神里全是错愕。炒那本破诗?那不是找骂吗?
“陆老板,您没开玩笑吧?”郑胜利咽了口唾沫。
“我爹那水平我心里有数,那诗写得连顺口溜都不如。强行押韵,狗屁不通啊。”
陆泽轻笑一声,手指捏起那本诗集晃了晃。
“我要的就是狗屁不通。你们负责包装,把他吹成当代文豪,汉东文坛的领军人物。”
陆泽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重点是,要把陈岩石绑上去。通稿里必须强调,陈老是他的伯乐、恩师。是陈老发掘了这位工人阶级的精神领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郑胜利在心里打着算盘。坑别人行,这回要坑的是亲爹和厂里的老陈头,事后非得被他爹打断腿不可。
“五百万。”陆泽抛出底牌,声音不疾不徐。
“首款两百万现在打过去。热搜上了,尾款结清。”
“干了!”郑胜利破音了。
亲爹算什么?亲爹也是爹,但在五百万面前,钱才是真爷爷!
陆泽挂断电话,冲苏木扬了扬下巴。
苏木立刻操作电脑,两百万资金几秒钟就进了郑胜利的皮包公司账户。
京州城中村,水军工作室。
电脑屏幕亮起刺眼的到账提示。
宝宝看着那一长串零。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指尖还在发烫。
“胜利哥,真搞啊?郑叔知道了不得跟你断绝父子关系?”
宝宝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还是觉得这活儿有点缺德。
“断就断!有了这五百万,我能给他买套大别墅养老!”
郑胜利双眼放光,袖子一撸,直接跳上椅子。
“兄弟们!来大活了!全网铺通稿!”
郑胜利扯着嗓子大喊,整个工作室几十号水军键盘手立刻精神抖擞。
“通稿标题我都想好了!”
“《震惊!汉东扫地僧现身!大风厂走出的当代李白!》”
“还有这个!《陈岩石老书记流泪推荐:这是工人阶级最伟大的长诗!》”
郑胜利嘴皮子翻飞,一条条辣眼睛的标题脱口而出。
工作室里键盘敲得震天响。
成千上万个水军账号像蝗虫一样,涌入各大社交平台、文学论坛、短视频评论区。
不到两个小时,网络风向彻底变了。
微博热搜榜首的颜色变成了暗红色。
词条#当代文豪郑西坡#,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爆”字。
紧接着是第二条。
#陈岩石的灵魂挚友#。
点进词条,满屏都是水军刷出来的狂热吹捧。
郑西坡那首写给陈岩石的代表作,被做成精美的大字报,在全网疯狂转发。
“大风吹,大风吹,陈老书记最光辉。”
“贪官见了他流泪,百姓见了他干杯。”
这种连小学生作文都不如的烂句,被水军们逐字逐句地做着阅读理解。
“看看这句‘贪官见了他流泪’,这是多么朴素的情感!多么深刻的批判主义精神!”
“陈老慧眼识珠啊!只有真正心系百姓的老领导,才能读懂这种原生态的文学瑰宝!”
水军们把陈岩石给诗集写的序言贴了出来。
那段洋洋洒洒的赞美之词,成了全网流传的金句。
汉东省作协办公室。
作协主席正端着茶杯浏览网页,看到被顶上热搜的诗词。
他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滚烫的茶水洇湿了桌上的稿纸,他却浑然不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他妈写的是什么垃圾玩意儿!”
作协主席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这种顺口溜也敢自称当代李白?还把陈岩石抬出来当文学泰斗?”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电脑屏幕破口大骂。
这不仅仅是作协主席一个人的反应。
随着热度越来越高,真正的网民和文学界的知识分子们,终于注意到了这场荒诞的狂欢。
起初,大家以为是哪个搞笑博主在搞行为艺术。
但点开陈岩石那篇盖着私章的序言,所有人都觉得智商受到了侮辱。
一个前省级高官,居然给这种文化垃圾背书。
还煞有介事地将其拔高到了“工人阶级精神领袖”的高度。
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
真正的人民群众,根本不买这套装疯卖傻的账。
“这写的是诗?我三岁的儿子用脚踩键盘都比这押韵!”
“就这还当代文豪?陈岩石是不是老糊涂了,收了人家多少钱写这种恶心的序言!”
“大风厂就是个笑话。厂长是个贪污犯,工人是个文盲诗痞,陈岩石就是他们的保护伞!”
“这种垃圾文化也能上热搜?严查背后资本!严查陈岩石!”
愤怒的声浪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从最初的嘲笑,迅速演变成了一场席卷全网的讨伐风暴。
文学批评家们连夜写下万字长文。
直指陈岩石这种行为,是在利用政治余威强奸大众审美,是对汉东文化界的公然侮辱。
郑胜利坐在电脑前,看着满屏的骂声,乐得直拍大腿。
“骂吧!使劲骂!黑红也是红啊!”
他美滋滋地端起泡面碗,吸溜了一大口。
反正钱已经到账了,挨骂的是他爹和陈岩石,他这个幕后黑手深藏功与名。
而在省委家属院的旧楼里。
陈岩石缩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半个干瘪的馒头。
他把家里所有的通讯工具都断了,以为这样就能图个清静。
他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忘记白天在大街上被包工头指着鼻子骂的屈辱。
但他不知道的是。
外面的世界,早就因为他写的那篇序言,掀起了一场要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舆论海啸。
陆泽站在二号楼的落地窗前,俯视着华灯初上的京州。
他冷酷的目光穿透夜色,仿佛能看到老干部家属院里那个瑟瑟发抖的残烛老头。
杀人不仅要诛心。
还要把他的名声、他的信仰、他引以为傲的所有面子,全都扔进粪坑里。
这场狂欢才刚刚开始。
明天一早,等老头子打开门,他就会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瞎指挥的昏官,还成了全天下文人的公敌。
陆泽端起桌上的威士忌,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口饮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了下去。
汉东的夜风吹过。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互联网的每个角落酝酿成熟,随时准备落下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