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两根手指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传真纸。
纸面上晕开一团褐色的油污,透着股发馊的汗酸味。黑色的字迹歪歪扭扭,几道被水晕开的墨痕糊在纸角。
“救命……给我打五百万……爹,快来接我……”
陆泽念着纸上的字,视线卡在倒数第二行,嘴角抽动了一下。
“救命的救,右边怎么写了个求字的偏旁?他这是想在矿上踢足球?”
冯若雪翻了个白眼,把矿泉水瓶“啪”地磕在红木桌面上。
“赵大公子估计是饿晕头了。这传真还是托当地一个黑人保安拍下来的,花了他半拉金表。”
她伸手把那张纸抽回来,嫌弃地甩了甩。
“老板,这怎么回?给他寄本新华字典过去?”
陆泽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出两声闷响。
“字典免了。去后勤处找几包过期的榨菜,连着咱们汉东最新的经济头条报纸,打包给他寄过去。”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京州耀眼的日光。
“让他在那边好好学学认字。认清形势的字。”
距离京州一万多公里外。非洲,卡莫铜矿区。
正午的太阳像个烧红的烙铁,死死贴在后脖颈上。空气里全是一股混着柴油、烂香蕉和汗臭的刺鼻味道。
赵瑞龙坐在一只生锈的废铁桶上。
他身上那件原本几万块的阿玛尼衬衫,早撕成了布条,油腻腻地挂在肩膀上。露出的皮肤晒得像块黑炭,上面布满了蚊虫叮咬的红疹子。
他的右腿直挺挺地伸在泥地上。
外面裹着的石膏变成了灰黑色,上面沾着干结的泥巴和几根杂草。
石膏缝隙里闷热出汗,痒得钻心。
他手里捏着一根折断的树枝,顺着石膏缝往里捅,咬着牙来回蹭,刮出一层白色的死皮。
“干!这什么破地方……老子的腿要生蛆了……”
他吸着鼻子,喉咙里发出干拉拉的粗喘。
膝盖旁边放着个凹陷的铝制饭盒。
里面装着半下黄澄澄的玉米糊糊,表面飘着几只死苍蝇。
赵瑞龙肚子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
他咽了口唾沫,用两根黑乎乎的手指捏起一只死苍蝇,随手弹飞。
端起饭盒,闭着眼睛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粗糙的玉米碴子混着沙土,像砂纸一样刮过嗓子眼。
“呸!”
他猛地偏头吐在地上,一颗崩掉半边的小石子混着带血的唾沫砸在泥地里。牙龈酸疼得要命。
“赵!你在干什么!偷懒是不是!”
一声蹩脚的中文吼声从背后炸响。
赵瑞龙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饭盒“当啷”掉在地上。
剩下一半的玉米糊糊全洒在烂泥里。
一个光着膀子的当地监工大步走过来。
手里拎着一条沾着机油的皮带,黑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没偷懒!我吃个饭!吃饭!”
赵瑞龙连滚带爬地从铁桶上滑下来,顾不上右腿的疼,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他那张黑黢黢的脸上挤出讨好的笑,比哭还难看。
“吃饭?你的份额,没挖完!去拿铁锹!”
监工一脚踢开地上的饭盒,皮带在半空甩出“啪”的一声音爆。
赵瑞龙吓得缩起脖子。
他连滚带爬地摸起旁边一把缺了口的铁锹。手掌心全磨破了,黄色的脓水粘在木把手上,钻心地疼。
“我挖,我马上挖……别打,别打。”
他拖着打石膏的废腿,一瘸一拐地往矿坑边上挪。
烈日烤得他头晕眼花,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毒太阳,眼眶一酸,几滴眼泪混着脸上的黑泥淌进嘴里,咸得发苦。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
矿区里的柴油发电机发出“轰轰”的噪音。工棚顶上的铁皮被白天烤透了,这会儿散发着让人喘不过气的闷热。
赵瑞龙蜷缩在漏风的帐篷角落里。
破烂的蚊帐上全是补丁。几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蚊子在耳边嗡嗡乱转。
他伸手一拍脑门。
“啪。”一手黑血。
他喘着粗气,在裤裆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部屏幕裂成蜘蛛网的旧手机。
这是他拿最后一条金项链,跟看守矿场的头目换来的二手货。电量只剩百分之十。
他用大拇指蹭了蹭屏幕玻璃碴子,疼得嘶了一声。
信号只有微弱的一格。网页转着圈,半天才加载出来一张图片。
《汉东省经济腾飞:光明峰二期顺利封顶,腾飞集团市值创新高!》
屏幕蓝幽幽的光打在赵瑞龙脸上。
他看着新闻配图里,陆泽和李达康站在聚光灯下剪彩,底下全是西装革履的大老板在鼓掌。
照片角落里,他还看见了以前天天给他当跟班的几个开发商。现在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围在陆泽身边端茶倒水。
“我的场子……我的钱啊……”
赵瑞龙喉结上下滚动,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裂开的手机屏幕上。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鼻涕糊在手背上。
他受不了了。这连猪狗都不如的日子,他一天也熬不下去了。
他点开拨号界面,按下一串早就刻在脑子里的号码。
手指头抖得厉害,连着按错了两次退格键。
按出最后一个数字,他按下拨通。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嘟——嘟——”声。每响一下,他心口就跟着抽紧一分。
燕京二环,青砖四合院。
夜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赵立春穿着棉麻睡衣,站在书桌前。
手里拿着一把狼毫毛笔,正在宣纸上练字。墨香在屋子里飘散。
书桌旁边的红色保密电话没响,响的是抽屉里一部不起眼的黑色备用机。
赵立春提笔的手一顿。
一滴浓墨落在纸上,晕毁了一个刚写好的“静”字。
他拉开抽屉,拿起那部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未知的海外号码。
赵立春接通电话,放在耳边。没吭声。
“爸!爸!是我啊!瑞龙!”
电话那头传来杀猪般的哭嚎声,伴随着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
赵立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把毛笔搁在笔山上,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沉的音节。
“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爸!救救我吧!我这腿废了啊!”
赵瑞龙在帐篷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流进了嘴里。
“这里的饭吃得嘴里全是沙子,连口干净水都没有!他们还拿皮带抽我!我不想待在非洲了,我要回家!”
赵立春听着电话里儿子的惨叫。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回家?你以为这燕京城的城门,是你开的吗?”
赵立春声音冷硬,像一块在冰水里泡过的石头。
“爸!我可是你亲儿子啊!”
赵瑞龙急得拍打着石膏腿,发出砰砰的闷响。
“陆泽那个王八蛋抢了咱们家的基业!他把我关在这种鬼地方当奴隶!您在燕京那么大的官,派几个人来接我啊!花多少钱都行!”
“闭嘴。”
赵立春重重地把茶杯磕在桌面上。瓷器撞击发出一声脆响,震得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形势。”
赵立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粗壮的槐树,眼神幽暗。
“我刚进中枢核心圈。多少双眼睛死死盯着我。钟家的下场你没看见?”
他压低嗓门,字字如刀。
“你以前在汉东干的那些脏事,强拆、放贷、买凶。哪一条翻出来,不够你吃几颗枪子的?”
“我……”赵瑞龙结巴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可那些账不是都平了吗?陆泽他……”
“平账,是为了把汉东的底子洗白。不是为了保你。”
赵立春冷哼一声。
“陆泽留你一条命,在非洲挖矿。这是做给燕京看的。是在向上面表态,咱们赵家彻底跟过去的黑历史切割了。”
赵立春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回来,就是递给政敌一把现成的刀。只要你一落地,明天一早,咱们赵家全家都得到纪委去喝茶。”
帐篷里的赵瑞龙瘫坐在沙地上。
手机贴着耳朵,手腕脱力往下垂了半寸。
“爸……您、您的意思是,您不管我了?”
他声音抖得不像人腔,充满了被彻底抛弃的绝望。
“在矿上好好待着。只要你活着,赵家的根基就在。”
赵立春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这电话以后别打了。我换号了。”
“爸!别挂!我真受不了了!爸!”
赵瑞龙撕心裂肺地嚎叫,伸手想去抓什么东西。
“嘟——嘟——”
电话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赵瑞龙呆呆地看着黑掉的屏幕。
他张着嘴,口水顺着下巴滴在破烂的衬衫上。
他以为的老爹,他以为的靠山,在政治前途面前,毫不犹豫地把他当成了一块烂肉割掉了。
帐篷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脚步声。
帆布门帘被人一把扯开。
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直接打在赵瑞龙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本能地抬手挡住脸。
“躲什么躲!”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汉东口音传来。是白彪留在矿上看场子的马仔。
那人走进来,一脚踹在赵瑞龙的石膏腿上。
“哎哟!”赵瑞龙疼得在沙地上缩成一团。
马仔弯腰,一把将他手里的旧手机夺了过去。
在手里掂了两下。
“陆老板大发慈悲,让你打完这最后一个越洋长途。”
马仔冷笑一声,把手机直接扔在地上,一脚踩碎。玻璃渣子崩得到处都是。
赵瑞龙盯着那一地的碎片,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老实点吧,赵公子。”
马仔蹲下身,拍了拍赵瑞龙那张黑黢黢的脏脸。
“陆老板刚才来电话了。说你最近骨头有点痒。”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从明天起,你那片矿区,全换成十字镐。定额涨五十筐。完不成,明晚连这半碗沙子粥都没得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