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出风口呼呼往外吐着冷风。
陆泽靠在真皮椅背里,手里端着玻璃杯。冰块撞在杯壁上,当啷一声脆响。
门外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由远及近。
门没锁。冯若雪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本硬皮书。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职业套裙,把门带上,顺手理了理起褶的裙摆。
“老板,您看看这个。”
她走过去,把那本厚皮书扔在红木桌上。书滑过去半尺长,停在键盘旁边。
红底黄字的大标题,俗艳得扎眼。
《我在汉东贪腐的那些年》。
“这排版,谁挑的色号?亮瞎眼了,像路边的野广告。”
冯若雪推了下鼻梁上的银丝眼镜,撇了撇嘴,眼里透着嫌弃。
“丁义珍这老小子,小学语文估计都没及格。责编跟我诉苦,说错别字改得他头发都掉了一把。”
陆泽挑起半边眉毛,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翻开书页。粗糙的纸张边缘刮过指腹,有点发痒。
“管他呢,印出来能卖就行。”
陆泽翻了两页,随手扔在一边。
“他在里面敲键盘减刑,咱们省委宣传口白捡个反腐教材。双赢。那本精装版的,寄出去了?”
“早发了,加急件。”
冯若雪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捞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
“估计这会儿,侯大局长正顶着西北的沙尘暴,就着干窝头啃这篇序言呢。”
她灌了一大口水。
“咳!”水太冰,她被激得打了个寒颤,拍了拍胸口才缓过劲来。
“这水哪来的?冻死个人。”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陆泽轻笑一声,把水杯搁在杯垫上,发出咔哒一声。
“娱乐项目聊完了,说正经的。那边的烂账,弄利索没?”
冯若雪收起刚才那副吐槽的架势。
她拉开爱马仕包的拉链,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丢在桌上。
“妥了。山水集团那些带着泥巴的基建盘子,全让我一刀切了。”
她伸出食指,指甲盖上涂着裸色的指甲油,在文件上重重叩了两下。
“找了外省几个快倒闭的国企接盘。亏损做成不良资产剥离。”
“剩下的优质地皮、现金流,咱们腾飞集团倒了四次手。左手倒右手,中间过了三个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
冯若雪喘了口气,嘴角翘起。
“洗得比纯净水还透亮。就算是燕京的审计组拿放大镜来看,也挑不出半块骨头。”
陆泽拿起最上面那份资产清算单。
黑白分明的数字列得整整齐齐。纸页间散发着一股打印机刚吐出来的碳粉味。
“高小琴没闹腾?”陆泽头也没抬地问。
“她敢吗?”冯若雪翻了个白眼。
“早吓破胆了。交完账本,现在天天在郊区别墅里抄佛经。她那点老底,我让人扔火盆里烧成灰了。”
“做干净点好。”
陆泽靠进椅背,皮质靠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从兜里摸出银色的金属打火机,拿在手里转圈。
“港股那边呢?”
听到这俩字,冯若雪呼吸都快了半拍。
她眼睛发亮,从包底摸出一张照片,拍在桌面上。
“敲钟了!就在昨天上午九点半!”
照片边缘有些卷翘。
上面印着几个西装革履的鬼佬和沈腾飞站在交易所里,背后是全红的开盘数据。
“开盘直接涨停。咱们那十几个离岸基金的钱,全转正了。”
冯若雪咬了咬下唇,声音压不住发颤。
“老板,几百亿的盘子啊。现在全是能在阳光下晒的合法资本。汉东的商业版图,以后就只有腾飞集团一个规矩。”
陆泽没出声。
他手里“咔哒”一声,打火机盖子弹开。幽蓝的火苗跳了出来,照亮了他眼底的暗芒。
他拿起那张照片,凑近火苗边缘燎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相纸边缘冒出一股焦糊味。
“汉大帮的血吸干了。”
陆泽盯着那簇蓝火,声音发哑。
“祁同伟和季昌明是咱们的刀,这几百亿,就是咱们的盾。”
他合上打火机,金属碰撞声冷硬刺耳。
“盾够厚,刀才敢随便砍。”
冯若雪点点头,把被燎黑的照片扒拉到一边。
“底下那些小老板现在疯了似的。排着队往咱们法务部门口送钱,求着合作。”
“昨天连走廊都堵死了。保安赶都赶不走。”
“让他们排着。挑听话的给口汤喝,不听话的直接踢出汉东。”
陆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窗外传来一阵沉闷的汽车鸣笛声,隐约穿透了隔音玻璃。
“对了,老板。”
冯若雪眉头微皱,似乎想起了什么。
她低头在包里翻找着,拉链哗啦啦响了好几下。
“哎,放哪去了……找到了。”
她抽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纸张边缘泛黄,还沾着一点不知名的油渍。
“海外报表里,夹了个奇怪的单子。刚从非洲矿区那边传真过来的。”
冯若雪嫌弃地捏着纸条一角。
“财务那边看迷糊了。审批流程对不上,不敢批,直接转我这儿了。”
陆泽看过去。
纸上印着几个模糊不清的黑字,排版歪七扭八。
“非洲?咱们在那边就一个铜矿吧。”陆泽手指叩着桌面,“这项目要多少钱?”
“不是要钱……”冯若雪表情古怪,欲言又止。
她嘴唇动了两下,把那张皱巴巴的传真纸递过去。
“是赵瑞龙写的。这字像狗爬的一样,我认了半天才看懂。”
冯若雪往后靠了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板,您自己看吧。这赵公子在那边,估计是真熬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