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预想中那种撕裂耳膜的爆炸声。
甚至连金属碎裂的动静都没了。
在跳跃引擎过载到临界点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抽干了水分,变得粘稠。
陆泽眼前的一切开始拉长、变形。
红光、紫红色的星云碎片、还有那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
全都被揉进了一个疯狂旋转的漏斗里。
变成了一根根色彩斑斓的细线。
那是一种超越了三维生物感官极限的高压。
像是有几千万座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摩天大楼,同时压在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上。
连那些经过高维能量重塑的纳米细胞,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嗡嗡”声。
陆泽大口喘着气。
肺里吸不进一丝氧气,只有混杂着辐射与高温的等离子流。
他那双暗金色的机械眼球,齿轮开始卡顿。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因为超负荷运转,爆出一片片雪花点。
“老……老大……”
蒋小白嘶哑的声音通过皮下通讯器传进陆泽的神经皮层。
断断续续的,带着严重的电流杂音。
“休……休眠模式……强制……”
光缆里的电流已经停了。
蒋小白瘫在地上,那头金属乱发紧紧贴着头皮。
手指还死死抠在裂开的地板缝里。
苏木连干呕的力气都没了。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被煮熟的虾米。
死死护着那个银灰色的密码箱,机械左腿彻底歇菜,耷拉在旁边。
白彪庞大的半机械身躯,表面装甲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那些金属触手无力地垂着。
大黄牙紧紧咬着,嘴角溢出暗红色的机油。
在这股能把星辰揉碎的高压面前,再狂的恶犬也只能趴着。
陆泽没趴下。
他依然单手插在黑西装的裤兜里。
只是两条腿微微弯曲,膝盖骨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咔”摩擦声。
脚下的金属地板早就气化了。
他现在是踩在那层同样布满裂纹的暗金色能量膜上。
在这个连时间概念都要被剥夺的清晨。
虽然在宇宙深空里,根本分不清什么是清晨。
但那一抹从虫洞尽头透出来的、惨白得刺眼的强光,像极了蓝星上黎明破晓时的那一瞬。
陆泽看着那道光。
嘴角扯起一抹暴戾又有些僵硬的痞笑。
他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手。
没去揉因为高压而渗血的太阳穴。
而是习惯性地摸向不存在的衬衫口袋,想掏根烟。
摸了个空。
他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
大拇指在食指关节上重重搓了两下。
“系统。”
他在脑子里低吼,嗓音粗砺,带着浓重的金属共鸣。
“这他妈的休眠模式,不能调低点痛感?”
“老子感觉像是被一万台泥头车同时碾了过去。”
暗金色的对话框在雪花点中艰难地浮现。
【警告。维度跃迁中。】
【外部压力已超过宿主肉体承载极限阈值。】
【强制启动深层纳米休眠。】
【预计休眠时间:无法计算。】
无法计算?
陆泽冷哼了一声。
他想再骂两句,但那股铺天盖地的高压直接灌进了他的脑神经。
他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暗金色的机械瞳孔开始缓慢收缩,齿轮的转动声一点点平息。
散发着微光的白发,也逐渐暗淡下来,贴服在苍白的脸颊旁。
在这个充满毁灭与新生的刺目光芒中。
陆泽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南天门号剩下的那点残骸。
连同那层护着六个人的暗金色能量膜。
在这道强光中,瞬间坍缩成一个比原子还要微小的奇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也没有绚烂的能量风暴。
就像是宇宙这块巨大的黑板上,有一粒微不足道的粉笔灰被轻轻抹去。
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跳跃引擎过载引发的毁灭性能量。
被虫洞深处那更庞大的维度法则,像吞药丸一样直接咽了下去。
那道黑色的空间裂缝缓缓闭合。
紫红色的星云重新开始蠕动,恢复了那种死寂而诡异的平静。
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活阎王,和他那帮满身机油味和血腥气的恶犬。
彻底从这片宇宙里消失了。
而在遥远的蓝星。
曾经的汉东省。
现在是一片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的钢铁丛林。
高耸入云的太空电梯像是一根根刺破苍穹的长矛。
地面上,无数台重型工程机甲正在日夜不停地挖掘着地壳。
把成吨的矿石送进沸腾的高炉。
汉东芯城总指挥部。
最高层的黑色纳米装甲会议室里。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林墨没穿外套。
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领带扯得歪歪扭扭。
他那张和陆泽有几分神似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表情。
狭长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块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型全息星图。
星图上。
原本代表着南天门号的那颗刺目红点。
就在几秒钟前,突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彻底熄灭了。
不是那种信号被干扰的灰暗。
而是那种从底层数据代码里被彻底抹除的……绝对虚无。
“滴——答。”
汗水顺着林墨的下巴滴在实木办公桌上。
他握着那把战术军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惨白的颜色。
旁边。
祁同伟穿着一身笔挺但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满脸沧桑的老兵,此刻正紧紧攥着轮椅的把手。
轮椅上,坐着靠纳米修复液吊命的李达康。
李达康头上戴着那顶破旧的白安全帽。
手里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已经被他捏得严重变形。
茶水洒在黄胶鞋上,他也浑然不觉。
满是皱纹的老脸绷得紧紧的,眼死死盯着那片黑掉的星域。
“林小子……”
李达康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局长那边的信号……断了?”
“是不是那个叫什么苍渊的地方,防线太厚,咱们的基站打不穿?”
林墨没出声。
他猛地拔出插在桌上的战术军刀。
带出一串细小的木屑。
“不是基站的问题。”
祁同伟松开轮椅把手,走到星图前。
他摸了摸身上那道旧伤疤,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嗜血的凶狠。
“是空间坐标彻底没了。”
“老板他们……跳出了咱们这个宇宙。”
“跳出去了?”
李达康猛地一拍轮椅扶手。
干瘦的手掌拍在金属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是去享福了还是去打仗了?”
“他带走的那点家当,够不够用?”
老头子急眼了,满嘴粗话跟着往外冒。
“这他妈的,老子在地球上给他攒了这么多太空GDP。”
“他倒好,拍拍屁股走得连个响都没听见!”
“李老,您先别急。”
林墨把军刀插回刀鞘。
他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但眼底深处,却跳动着跟陆泽如出一辙的疯狂。
“干爹走之前,让蒋小白发了最后一条跨维加密讯息。”
林墨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一个红色的读取键。
“滋啦——”
全息屏幕上闪过一阵杂音。
陆泽那粗砺、带着狂妄笑意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响了起来。
【守好蓝星的家底。】
【等老子在下个世界打下地盘,直接拉空间桥提货。】
短短两句话。
伴随着背景里空间撕裂的恐怖呼啸声。
让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安静。
祁同伟咧开嘴,笑了。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股死忠的狂热。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劣质香烟,咬在嘴里。
没点火,就那么干嚼着烟草的苦味。
“提货?”
李达康愣了一下,随后眼珠子瞪得溜圆。
一把将那个变形的保温杯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茶水四溅。
“好啊!好!”
老头子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窗外那些喷吐浓烟的高炉。
“局长这是嫌地球不够他折腾了,要去别的维度造大高炉啊!”
林墨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通知孙连城。”
林墨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让他把太空防卫司令部那些用来当摆设的核弹微波阵列,全给我拆了。”
“蓝星现在不需要防卫。”
“我们只需要暴兵。”
他抬起头,看向全景窗外。
那些直插云霄的太空电梯上,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太空输送着重型机甲的零件。
“那帮西方劳工的死亡指标,再放宽百分之五十。”
林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既然干爹要在新世界拉空间桥。”
“那我们就给他准备一支……能把诸天万界碾平的泥头车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