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半,苏砚舟到城投大厦报到。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修身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下面搭一条黑色西裤。头发上周五刚剪,两边短,头顶留了一点层次,用发蜡往后拢了拢。他开的是丁义珍那辆黑色奥迪A8,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保安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年轻人,没敢多问。
他从车里出来,对着后视镜照了照,伸手拨了一下额前碎发。手腕上的浪琴在车库的灯光下亮了一下。
电梯口站着两个城投的人,一男一女,胸前挂着工牌。男的多看了他一眼,女的拉了拉男的袖子,两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苏砚舟听见女的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就是他,城建发展部那个。”
男的没接话,但目光又扫了一遍。
苏砚舟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笑嘻嘻地开口:“姐,你认识我?”
女的转过头,看到他,脸刷地红了。
“我……我不认识。”
“那你咋知道我是城建发展部那个?”苏砚舟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大,但电梯口的人都听得见,“你哪个部门的?叫什么名字?改天我请你吃饭,你多给我讲讲,你还听说什么了。”
女的脸更红了,拉着男的往后退了一步。男的挡在前面,干笑了一声:“苏主任,她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苏砚舟拍了拍男的肩膀,力道不轻,男的被他拍得往下一沉,“但下次说人闲话,别在电梯口说。这楼里人来人往的,传到当事人耳朵里多不好。你说是不是?”
男的连声说“是是是”。电梯来了,苏砚舟先进去,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兜,翘着一边嘴角。电梯里另外几个人缩在角落里,谁也没说话。到了一楼又进来几个人,苏砚舟站得稳稳当当,那块浪琴在电梯灯下闪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两下过了一遍。原主的名声本来就烂,靠关系进来的,上班摸鱼,下班喝酒,业务能力约等于零。现在又加了条“被反贪局带走”。刚才那一下,那个女的以后在电梯口说话之前会先看看前后有没有人。对付小人物,不用动真的,吓唬一下就够。
到了八楼,方志远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砚舟,走,我带你去项目组。”
方志远是城投集团分管项目组的副主任,四十来岁,瘦高个,说话客气但带着距离。苏砚舟跟着他穿过走廊,进了项目组办公室。
一进门,他把屋子扫了一遍。靠窗摆了四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面上摊着各种图纸和文件。周建国坐最里面,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灰色夹克,低头看文件,桌上摆着一个保温杯。张明远坐周建国右手边,四十出头,细框眼镜,桌上东西摆得很整齐。孙主任坐张明远对面,五十多岁,头顶有点秃,正在翻合同。靠墙还有几张折叠桌。赵昱辰坐在靠门那张,浅灰色衬衫,三七分头发,用发胶定过型,手里拿着手机在看。
方志远简单介绍完就走了。
周建国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着张明远干,先熟悉材料。”语气客气,但不热络。
张明远从材料堆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一眼很短,但苏砚舟读出了意思,张明远在等他出洋相。孙主任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嘴角动了一下。
苏砚舟笑嘻嘻地开口:“周主任好,张主任好,孙主任好。我叫苏砚舟,城投城建发展部的。方处让我来跟各位学习,你们别嫌我笨就行。”
张明远没接话。周建国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孙主任头也没抬,翻了一页合同。
苏砚舟坐到靠墙的折叠桌旁边。桌上摞着一沓二号地块的流转记录,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满眼都是数字和日期。他翻了几页,合上材料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刷了刷。手机屏幕亮起来,QQ弹窗跳出一条推送——“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男子酒驾被查,当场掏出……”他随手叉掉了。
坐了一会儿,赵昱辰那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赵昱辰在跟孙主任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苏砚舟只听到半句“……就是被反贪局带走那个”。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到赵昱辰工位旁边,笑嘻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赵公子,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赵昱辰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他:“没什么。”
“我听见了。”苏砚舟脸上的笑没变,手还搭在赵昱辰肩上,“你说‘就是被反贪局带走那个’。你说的就是我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周建国抬起头,张明远也抬起头,孙主任翻合同的手停了。
赵昱辰的脸僵住了:“我就随口一说——”
“赵公子,你当着项目组这么多人的面,随口说我是被反贪局带走的。那我问你一件事。”苏砚舟把杯子放在赵昱辰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进市政府办才一年,怎么知道反贪局的事?你是在反贪局有熟人,还是有人在反贪局给你递消息?”
赵昱辰的脸白了。
苏砚舟直起身来,双手插兜,环顾了一圈办公室。他的目光从周建国扫到张明远,又从张明远扫到孙主任,最后落在赵昱辰身上。“赵公子,我告诉你,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脾气不太好。我姐夫当副市长之前,我就这德行。我姐夫当了副市长之后,我还是这德行。你要是觉得我姐夫当了副市长,我就得夹着尾巴做人,那你可就想错了。”
他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然后拍了拍赵昱辰的肩膀,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咱俩都在一个项目组干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以后有什么话,当面跟我说。别在背后嘀嘀咕咕的,没意思。”
他端着杯子回了自己工位。坐下来之后,他把手机往桌上一丢,翻开材料继续看,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但他的余光扫了一圈,周建国重新拿起了笔,张明远低头看材料,孙主任翻开合同继续翻,周洁坐在自己工位上假装在打字,但手指一直没动。赵昱辰坐在工位上,脸一阵白一阵红。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苏砚舟坐在那里,心里门儿清。他刚才那一出,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一个飞扬跋扈的关系户被人当众揭了短,恼羞成怒当场发飙。赵昱辰说他是“被反贪局带走那个”,他跳起来怼回去,这不就是一个花花公子被踩了尾巴之后的标准反应吗?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赵昱辰今天当众挑事,他当场怼回去了,赵昱辰以后不会再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但更重要的是,项目组里所有人今天都看到了,苏砚舟这个人,脾气不好,沾火就着,没什么城府,被人说一句就跳脚。这个印象越深,别人就越不会防着他。
中午在食堂,他一个人坐一张桌子。周洁坐在斜前方,跟财务部的刘科长在一桌。他低头扒饭,耳朵竖着听隔壁桌聊天。一个说“区检察院那边最近在整理一批旧档案”,另一个说“那批旧档案不是锁了好几年吗,怎么突然翻出来”。第一个说“不知道,好像是光明峰项目那边要用的”。第二个说“我记得那批档案里好像有个人叫林什么来着,以前在反贪局的,现在调到区检察院了,就是她在整理”。
苏砚舟低头扒饭的动作没停。林华华。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但没有抬头。
下午回到工位,张明远从外面回来,经过他工位时停了一步,把一份材料放在他桌角:“二号地块从1998年到现在的全部流转记录,你先看一遍,理一个时间轴出来。重点看1998年到2001年之间的流转记录。三天内给我看。”
苏砚舟说好。张明远走了。
他把材料翻开,一页一页看。前面几页是土地划拨的手续,他看不懂,就只记名字,谁签的字,谁经办的。翻到中间,他看到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周德明。1998年9月,经办人。1998年10月,经办人。2001年3月,经办人。2005年,批注人。
苏砚舟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他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经办人签名栏里写着三个字:赵昱辰。他翻回前面,找到赵昱辰经手的那一页。1998年10月划拨时间,赵昱辰写的是1999年10月。差了整整一年。
苏砚舟盯着这个日期看了几秒。他没有声张,把材料合上,装进了公文包。
赵昱辰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回来,经过他工位旁边,脚步放慢了一点。“苏主任,第一天来项目组,感觉怎么样?”
苏砚舟笑嘻嘻地回答:“赵公子,我哪能跟你比啊。你进市政府办才叫快,我这是来打杂的。”
赵昱辰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你姐夫刚当上副市长,你就来项目组了。这速度挺快啊。”
“赵公子,你这人说话怎么跟周培山一个味。”苏砚舟摊了摊手,“我姐夫是我姐夫,我是我。我来项目组是方处安排的,跟丁市长没关系。”
赵昱辰嘴角抽了一下,端着杯子回了自己工位。
下班前,张明远经过他工位,停了一步。“明天上午碰头会,你列席。提前把流转记录看一遍。”苏砚舟说好。张明远走了。
苏砚舟把流转记录从包里拿出来,翻到赵昱辰经手的那一页。他把1998年10月和赵昱辰写的1999年10月又对了一遍。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那一页的边角上轻轻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他什么都没说,把材料合上,放回包里。
下班后他走出城投大厦,掏出手机给许哥发了一条短信:“许哥,我是砚舟。赵昱辰在光明峰项目组,你知道吗?”
许哥回得很快:“知道。他进项目组比你早三天。市政府办那边安排进来的,名义上是‘跟班学习’。”
苏砚舟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两秒,又发了一条:“周德明这个人,你帮我查一下。他1998年到2005年在城建系统,经手过二号地块的事。”
许哥回:“行。我查查。”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上了那辆奥迪A8。他坐在驾驶座上,把车窗摇下来,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重新过了一遍。周建国客气但不热络,张明远在等他出洋相,孙主任嘴角那一下,赵昱辰当众挑事,周洁暗中观察。
他在后视镜里看着自己的脸,心里想,丁义珍的小舅子,就该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