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砚舟在酒店餐厅吃了碗面。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赵德明给的企业名单重新翻了一遍。七八家企业，不能一家一家跑。先挑最对口的。
中科新能源做光伏，跟光明峰二期的“新能源”定位最匹配。他掏出手机，拨了中科新能源的电话。对方说“下午两点，您来我们北京办事处。”
挂了电话，他正准备起身，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苏主任，我是高小琴。”
苏砚舟的脚步停了一下。高小琴。山水庄园。赵瑞龙的白手套。
“高总。”
“山水庄园那边，对光明峰二期很感兴趣。甄总让我问问你。”
苏砚舟说“高总，光明峰二期的事，你找丁市长。”
“丁市长那边，我们找过了。丁市长说，让你先看看。”
苏砚舟在心里判断：丁义珍把球踢给他了。高小琴找丁义珍，丁义珍让她来找苏砚舟。丁义珍不想直接拒赵瑞龙，让苏砚舟挡。
“高总，我记下了。但我现在跑企业，还没定。等定了再说。”
“行。苏主任，你忙。”
挂了电话，苏砚舟把手机放进兜里。他站在酒店门口，等出租车。风很大，他把夹克拉链拉到下巴。他在心里判断：高小琴代表赵瑞龙。山水庄园想进光明峰。赵瑞龙找丁义珍两次，丁义珍压着。现在高小琴直接找苏砚舟。苏砚舟不能接，也不能拒。只能拖。
下午两点，苏砚舟到了中科新能源北京办事处。写字楼十二层。前台领他进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一碟水果。接待他的是投资部副总方总。四十来岁，细框眼镜，说话客气。
方总开门见山：“苏主任，我们看过光明峰二期的材料。项目是好项目。但我要问一句，京州能给我们什么？”
苏砚舟说“方总想要什么？”
方总说“光伏产业，前期投入大。我们需要政策配套。土地、税收、并网指标。这三样，缺一样都不行。”
苏砚舟在心里判断：方总说的是实话。但赵德明教过他——大型国企谈政绩，不谈政策。
“方总，政策配套的事，可以谈。但我想先跟您说一件事。”
“你说。”
“光明峰二期是京州的一号工程。京州的主要领导亲自盯着这个项目。您应该知道，京州在汉东的位置。项目落地了，不光是经济效益。还是政治效益。”
方总看了他一眼。“苏主任，你这话说得直接。”
“我不绕弯子。您要政策，我给不了全部。但我能保证一条——项目落地之后，京州的领导会亲自过问。有什么问题，不用走流程，直接解决。”
方总沉默了一拍。“你跟李书记熟？”
苏砚舟说“不熟。但我在跑这个项目。我的工作，就是替企业解决问题。”
方总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了苏砚舟一眼。“苏主任，我跟你说实话。”
“您说。”
“周副主任前天给我打过电话。”
苏砚舟的手停了一下。“周副主任怎么说？”
“他说这个项目应该走投资服务局的统一对接。让你别插手。”
苏砚舟在心里判断：周明远不是卡。是抢。他告诉方总，这个项目归他管。让苏砚舟别插手。方总两边不得罪，把话递过来了。
“方总，您的意思呢？”
方总沉默了一拍。“苏主任，我说实话。项目是好项目。但我们得看谁能拍板。周副主任那边，管着流程。你这边，李书记那边，能不能拍板？”
苏砚舟说“李书记那边，我去说。周副主任那边，你让他来找我。”
方总看了他一眼。“苏主任，你这话说得硬。”
“我不硬。我只是把话说清楚。这个项目，是李书记亲自盯的。周副主任要抢，让他去找李书记。”
方总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我们再看看。”
苏砚舟站起来。“方总，那我先走了。有什么消息，您给我打电话。”
方总点了点头。“行。”
苏砚舟从中科新能源出来，打了辆车回驻金办。赵德明在办公室等他。
“怎么样？”
苏砚舟把中科新能源的情况说了。方总说要政策。周明远打过电话。方总两边不得罪。
赵德明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明远抢中科新能源。你就让他抢。你先跑别的。材料一起报。”
“赵主任，那他要是每家都抢呢？”
“他抢不过来。”赵德明靠在椅背上，“投资服务局十几个人，他一个人管对接。他能盯几家？你跑七八家，他盯不过来。等你材料报上去了，他想拦，得一家一家找借口。借口找多了，上面就会问。”
苏砚舟点了点头。“明白了。”
赵德明又说“你先跑别的。中科新能源先放着。等别的跑完了，再回头找他。他抢了一家，就暴露了自己。他暴露了，别人就知道他是谁的人。”
苏砚舟把这句话记下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赵主任，高小琴给我打电话了。”
赵德明的手停了一下。“山水庄园的？”
“对。她说山水庄园对光明峰二期感兴趣。让我先看看。”
赵德明沉默了一拍。“丁市长怎么说？”
“丁市长让她来找我。”
赵德明看了他一眼。“丁市长不想直接拒赵瑞龙。让你挡。”
“我知道。”
赵德明靠在椅背上。“赵瑞龙这个人，你小心点。他手里不干净。他进来，就是往光明峰里掺沙子。但你也别直接拒。直接拒了，就是得罪赵家。”
苏砚舟说“我拖。”
赵德明点了点头。“拖。拖到李书记那边有说法。”
苏砚舟回到酒店。刚坐下来，手机响了。是张明。
“砚舟，你在北京？”
“对。怎么了？”
张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老陈那边，惨了。”
“怎么了？”
“秦怀远动手了。纪检组约谈了老陈的三个下属。老陈的老婆昨天去单位闹了。说秦怀远要搞死老陈。”
苏砚舟没有说话。
张明又说“老陈现在天天穿那双旧皮鞋。以前他穿新的。现在穿旧的。走路低着头。不敢看人。”
苏砚舟在心里判断：老陈怕了。他怕的不是秦怀远。他怕的是秦怀远背后的人。谁？秦检查长。秦检查长为什么动他？因为赵玉兰。赵玉兰的外甥女被老陈整了。赵玉兰的面子，秦检查长要给。老陈这条路，走到头了。
“张明，你爸的材料，现在到哪一步了？”
“纪检组收了。但还没下文。我爸说，再等等。”
“好。有消息告诉我。”
挂了电话，苏砚舟把手机放下。他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高小琴代表赵瑞龙。周明远抢中科新能源。老陈穿旧皮鞋。
这些人，这些事，都在动。他不想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但他也不能躲。他得跑。跑出一条自己的路。
他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高小琴打电话。山水庄园要进光明峰。跑中科新能源。方总说周明远打过电话。赵德明说先跑别的。老陈穿旧皮鞋。日子不好过。张明他爸的材料纪检组收了。没下文。”
关灯。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