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舟到苏婉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混着一股酱油味。三楼拐角那家的厨房窗户开着,里面在炒辣椒,呛得他打了个喷嚏。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过了几秒,门开了。
苏婉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她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吃了吗?”
“没呢。”
苏婉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你还在住旅馆?”
“嗯。”
“家里有客房,你不住,非要住旅馆。”苏婉的锅铲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多大了?二十七了。也不知道找个正经住处,也不知道找个对象。天天混。”
苏砚舟笑嘻嘻地说“姐,我这不是怕打扰你跟姐夫吗”。
“打扰什么打扰。你是我弟。”苏婉顿了一下,“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恨不得天天住这儿,蹭吃蹭喝。现在倒好,搬出去住了,连个电话都不打。”
苏砚舟没接话。他拿起茶几上那半块苹果咬了一口。
苏婉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响了两下,油烟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蒜蓉味。
苏砚舟换了鞋,往客厅走。沙发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苹果,苹果皮削了一半,果肉已经氧化了,黄褐色。他把电视打开,翻到本地新闻,画面切到市政府开会,丁义珍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材料,身后是市政府的大会议室。他看了两秒,把台换了。换到省台,在放《咱们结婚吧》,高圆圆跟黄海波在吵架。他又换了。换到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在卖拖把,旁边两个观众在拍手。他把遥控器放下,靠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看了两遍。
厨房里,苏婉把锅铲放下,拿起灶台旁边的手机,拨了一个号。“你今晚回来吃饭。”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苏婉说“你回来就行”。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灶台,继续炒菜。
门响了。丁义珍推门进来,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走到客厅的时候,他松了松领口,看了苏砚舟一眼,又看了一眼厨房。他在心里判断了一件事,苏婉叫他回来,是因为苏砚舟。苏婉不放心弟弟,叫他回来看看。他没说破。
“你来了。”
“姐夫。”
丁义珍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下眉,还是咽了。“这几天怎么样?”
“闲着。”
“闲着好。”丁义珍顿了一下,“你姐说你最近瘦了。”
苏砚舟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我哪瘦了。我这是精壮。”
丁义珍没接话。电视里在播广告,一个女明星在推荐洗发水。他把遥控器拿起来,换到了体育台,正在放足球集锦,国足亚洲杯的集锦。他看了两分钟,国足进了一个球,解说员在喊“漂亮”。他把遥控器放下,靠在沙发上。
苏婉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
三个人坐到餐桌前。苏婉给两个人盛了饭,自己坐在旁边。丁义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放下筷子,看着苏砚舟。
“停职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苏砚舟抬起头,笑嘻嘻地说“姐夫,我没事。停职好,带薪休假,我求之不得。”
丁义珍看着他。“你有事没事我看得出来。你从城投出来那天,脸拉得老长。你以为我没看见?”
苏砚舟没接话。他低头扒饭,吃了几口,才开口。“姐夫,陈守正为什么要搞我?我跟他无冤无仇的。”
丁义珍放下筷子。“陈守正动不了我,就动你。你出了事,我分心。我一分心,光明峰就顾不上。”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完了,又说:“光明峰乱了,李达康就得出来收拾。李达康一出来,上面就能看到他。”
苏婉在旁边给苏砚舟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
“姐夫,陈守正是什么人?”苏砚舟问。
丁义珍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市政府副秘书长,傅家的人。他在市政府办公厅里跟我斗。我提的方案,他卡。我卡高育良的方案,他就在背后说‘丁义珍动作太大’。上次你出事,他在背后推了一把。”
“傅家都有谁?”
丁义珍看了他一眼。“傅家是老派三家之一。赵家、傅家、聂家。”他放下筷子,“傅家的台前是傅明远,省国资委副主任。陈守正是傅家在京州的抓手。”
苏砚舟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他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那聂家呢?”
“聂家在靠拢我。”丁义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聂子峰替我在市政府办公会上开口。聂家跟赵家不完全一条心。如果聂家靠过来,我在赵立春那边的处境会好一些。”
苏砚舟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姐夫,我明白了——陈守正搞我,不是因为我招他。是因为我离你太近。”
丁义珍看着他。
“他搞我,就是打你。打你,就是给李达康看。”苏砚舟笑了一下,“我就是那根棍子。”
丁义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看着苏砚舟。两秒之后,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行。你懂了就好。”
苏婉从厨房探出头。“吃完了吗?吃完我把碗收了。”
丁义珍站起来,看了苏砚舟一眼。“你过来一下。”
苏砚舟跟着他进了书房。丁义珍在书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苏砚舟坐下来。
“老陈的事,你搞清楚多少了?”
“搞到一点,还没搞透。”
丁义珍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你这次停职,老陈只是跑腿的。他背后是陈守正。陈守正背后是傅家。你搞老陈,就是搞傅家。你搞傅家,就是搞赵立春那条线。”
“姐夫,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先歇着。李达康那边,我帮你扛着。”丁义珍顿了一下,“你这几天别出去乱跑。有什么事,等我明天跟李达康谈完再说。”
丁义珍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李达康的秘书。”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拉上了玻璃门。苏砚舟从门缝里看到他的侧影站在阳台栏杆旁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他的嘴在动,但隔着玻璃门,苏砚舟听不清。电话打了大约三分钟。丁义珍挂了,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拉开门走回来。他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李达康找我。明天上午去他办公室。”
苏砚舟看着他。“什么事?”
“不知道。但秘书打电话来,语气不对。”丁义珍把外套穿上,回头看了苏砚舟一眼,“傅家的事,下次再跟你说。你那个事,先放着。我明天跟李达康谈完再说。”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苏婉从厨房出来。她站在客厅里看着丁义珍,手里攥着锅铲。“你明天去找李达康?”
丁义珍嗯了一声。
“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回来再说。”
苏婉看着他,沉默了一拍。“你小心点应付。”
丁义珍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响了一下。
苏婉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看了苏砚舟一眼。她在对面坐下来,把锅铲放在茶几上。
“你姐夫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聊了一些上面的事。”
苏婉看着他。“你以前不关心这些。”
“以前是以前。”
苏婉沉默了一拍。她把锅铲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砚舟,你姐夫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不说什么,但他心里有数。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自己乱来。”
“姐,我知道了。”
苏婉站起来,回厨房去了。厨房里又响起了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苏砚舟坐在沙发上,把丁义珍说的那些名字重新过了一遍。他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赵立春、高育良、祁同伟、李达康、丁义珍——这是一条线。傅敬山、傅明远、陈守正、老陈——这是另一条线。两条线在汉东交叉。交叉点上,站着丁义珍。
而他自己,站在丁义珍旁边。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站起来,跟苏婉打了个招呼,推门出去。他站在楼道里,把手机收起来,下了楼。走出小区,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他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短信。丁义珍明天要去见李达康。李达康骂丁义珍的名场面,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