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华华从区检察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快元旦了,街上比平时热闹。有人在路边卖春联,红彤彤的铺了一地。有人在卖灯笼,挂了一排,风一吹就晃。卖糖葫芦的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混在车流里。她走过那条巷子,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停下来买了一斤饺子,拎在手里。
回到出租屋,她开了门,把饺子放在厨房台面上。屋里没开灯,暗着。她站在门口,没急着动。暖气片发出低低的响声。她刚准备去开灯,手机响了。
赵玉兰。
“华华,你在家吗?”
“在。姨妈,怎么了?”
“我到你楼下了。你下来接我一下,我拿的东西多。”
林华华下了楼。赵玉兰站在单元门口,穿着深灰色厚外套,脖子上系着一条深红色围巾。她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饺子,一个装着水果。手指冻得有点红。
“姨妈,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
“快元旦了。你一个人过?我不放心。”
林华华接过一个袋子。两个人上了楼。赵玉兰进了门,先把饺子放进冰箱,又把水果摆在茶几上。她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围巾没解。她坐下来,看了林华华一眼。那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气色好点了。比上次强。”
“吃了顿烧烤。”
“不止吃烧烤吧。”
林华华没接话。她给赵玉兰倒了杯热水。
赵玉兰端起杯子,两只手捂着,喝了一口。屋里安静了几秒。
“你最近老跟那个苏砚舟在一起。”赵玉兰开口了。
林华华的手停了一下。“他帮过我。”
“帮什么了?”
“帮我出了主意。帮我定了去北京的事。”
赵玉兰点了点头。“这个人,我上次说过了。可以处。他对你还挺好的。”
林华华没接话。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赵玉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你北京的事,我托人问了一下。”
林华华抬起头。“问了?”
“汉东大学校友会。元旦之后在北京有个活动。钟小艾也在名单上。这个人不错,你可以去认识一下。”
“钟小艾?”
“侯亮平的老婆。”
林华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
“你外公以前的同事,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
林华华沉默了一拍。她在心里判断:苏砚舟说去找侯亮平,姨妈说去找钟小艾。两条路,其实是同一条。都是汉东大学校友会。
“姨妈,那我去北京之后怎么找她?”
“校友会那天,你去找她。就说你是汉东大学法学院的,是她师妹。先聊两句,认个脸。”
“那材料的事呢?”
赵玉兰看着她。“材料的事,还是那句话。先熟了再说。”
林华华点了点头。“行。”
赵玉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没有再说别的。
赵玉兰放下杯子,忽然换了个方向。“对了,元旦你回家看你爸妈不?”
林华华的手停了一下。“回。我买了票了。”
“几号的?”
“三十一号。”
赵玉兰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拍。“你最近工作的事,跟你爸妈说了没有?”
林华华低下头。“没说。”
“为什么不说?”
“怕他们担心。”
赵玉兰看了她一会儿。“华华,你听我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句话反过来也一样,父母不嫌子穷。你在区检察院也好,在反贪局也好,你都是你爸妈的女儿。你回去看看他们,比什么都强。”
林华华没有接话。但她端水杯的手指松了一点。
赵玉兰又说“你妈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她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不信。她说你最近电话打少了,回去也心不在焉的。她想你了。”
林华华的眼眶有点发热。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知道了,姨妈。我回去。”
赵玉兰点了点头。“回去吧。别空着手。给你爸带条烟,给你妈带盒点心。你妈爱吃稻香村的枣泥糕。”
“嗯。”
赵玉兰又坐了一会儿,把水喝完。她忽然看了林华华一眼。“对了,你最近怎么老接小孩?”
林华华愣了一下。“什么老接小孩?”
“你帮苏砚舟接李达康女儿,到时候去北京说不定给小艾处关系还要帮人接孩子呢。”赵玉兰看着她,“你一个检察官,天天接小孩。”
林华华张了张嘴。“姨妈,我——”
“也是一种缘分。如果你要是真喜欢小孩,自己生一个。不用给别人接。”
林华华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姨妈!”
赵玉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玉兰站起来穿外套。林华华帮她系好围巾。两个人走到门口。
赵玉兰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到了北京,去找钟小艾。就说你是我外甥女。”
林华华点了点头。“知道了。”
赵玉兰没有再说别的。她拉开门,走了。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又一层一层暗下来。
林华华关上门,站在玄关,掏出手机,找到“妈”的号码。她拨了过去。
“华华?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没事。就是想你了。妈,我三十一号回去。你想吃什么?我带。”
“你人回来就行。带什么东西。”
“稻香村的枣泥糕,你还要吗?”
“要。你上次带那个好吃。”
“那我给你带一盒。”
“行。你爸这几天还念叨你呢。”
挂了电话,林华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在心里判断——妈妈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没有追问工作的事。没有提区检察院。她只是说“回来就行”。林华华鼻子有点酸。她忍住了。
她坐了一会儿,拿起那袋饺子放进冰箱。她关了灯,进了卧室。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大概是提前庆祝元旦。
同一天晚上,城东一家小馆子里,苏砚舟跟张明、王帅、李伟、刘洋吃饭。
四个臭皮匠聚齐了。张明他爸的材料还在走程序。王帅的调动还在等老周回话。李伟的档案还在赵东来手里。刘洋他爸的事,苏砚舟还没找到合适的路子。但四个人都来了。因为苏砚舟请客。
苏砚舟端起酒杯。“哥几个,我过两天去北京。”
张明问“去北京干什么?”
“办点事。顺便带李佳佳去找她妈。”
王帅说“你现在成保姆了?”
苏砚舟笑了一下。“保姆怎么了。你们想当还当不上。”
李伟问“去几天?”
“三四天。回来给你们带烤鸭。”
刘洋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倒酒。苏砚舟看了他一眼。“刘洋,你爸的事,我还在想办法。你别急。”
刘洋点了点头。“我知道。”
喝到一半,张明接了个电话,是他爸打来的。他走到外面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苏砚舟问“怎么了?”
张明说“我爸说,材料递到省检察院纪检组了。纪检组组长接了。”
苏砚舟把酒杯放下。“接了?”
“接了。”
张明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我爸说,老陈那边,最近在跟丁市长走动。”
苏砚舟看着他。“走动?”
“对。老陈的秘书前几天给丁市长打了个电话。说老陈想约丁市长吃个饭。”
苏砚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在心里判断——老陈主动求和。
张明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砚舟,我跟你说实话。老陈那边,不是想求和。他是怕了。”
“怕什么?”
“他老婆。老陈老婆在城东实验小学门口见过你。那天你正牵着李佳佳。老陈老婆不认识李佳佳,但她认识你。她回去跟老陈说,丁义珍的小舅子在学校门口摆摊,还牵着一个女孩。”
苏砚舟没有说话。
“老陈听完,当场就摔了杯子。”张明的声音更低了,“他说了一句话——‘祸不及家人。他苏砚舟要是敢动我孙女,我跟他拼了。’”
苏砚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张明又说“后来老陈的老婆又补了一句——‘那个女孩,好像是李达康的女儿。我在市政府家属院见过。’老陈听完,半天没说话。第二天,他就让秘书给丁市长打了电话。”
苏砚舟把酒杯放下。他没说话。
那天他在学校门口,只顾着烤肠。烤糊了,送小朋友吃。李佳佳放学出来,他牵着她的手,问她吃不吃烤肠。旁边有个老太太牵着个小女孩经过,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烤肠。
他根本没注意到那个小女孩是老陈的孙女。
但老陈不这么想。老陈以为他在盯梢。老陈以为他要用孙女来威胁他。
苏砚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没解释。有些事,解释没用。
喝到十点多,五个人散了。苏砚舟喝得不少,走路有点晃。张明要送他,他说不用。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苏婉家的地址。坐在后座上,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车里的暖气开着,吹得他昏昏沉沉。
到了苏婉家楼下,他付了车费,上楼。他敲了敲门。苏婉开了门,看到他一身酒气,皱了下眉。“你喝这么多?”
“跟张明他们吃的。”
“进来吧。你姐夫等你半天了。”
苏砚舟换了鞋,走进客厅。丁义珍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了苏砚舟一眼。“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你要去北京。”
“嗯,带书记女儿去北京玩一会。”
“听你姐说你又没钱了,到时候去北京也干点事。我给你安排一个招商活,单位会给你打一笔经费,用了什么记得开发票和记录。”
丁义珍把招商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赵德汉那边我约好了。你到了北京直接联系他。前几年带你去过。”
“行,我知道的。”
丁义珍看着他。“你身上这酒气。明天能起得来吗?”
“能。”
“明天开我车去李书记家,李书记还要给报销接孩子的费用。”
“啊,这……”
“怎么了,怕了。哈哈,骑哈雷接人,还摆摊讨好人家,还折了摆摊工具,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有才!明天我也陪不了你去,李书记指明要你一人去。”
“姐夫,消消气,我这不是……”
苏婉不知不觉过来了。苏砚舟停止言语。
丁义珍见状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砚舟一眼。“你去京城,要谨慎一点,不要再像京州一样了,京城藏龙卧虎。”
“姐夫,我知道。”
丁义珍进了卧室。苏砚舟坐在沙发上,靠着靠背,闭着眼。苏婉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茶几上。“你喝点水再睡。”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苏婉在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你去北京,带佳佳去?”
“嗯。她妈出差,没人带。”
“你一个人带得了吗?”
“带得了。”
苏婉沉默了一拍。“你以前连自己都带不了。”
苏砚舟笑了一下。“姐,以前是以前。”
苏婉没有接话。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北京,顺道去看看你姐夫的一个老关系。姓秦。秦家那边的人。具体是谁,你姐夫知道。”
苏砚舟点了点头。他在心里判断——秦家。秦怀远。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家长聊天的时候听到过他。他来市里开过会。丁义珍让我去见他。这条线,跟老陈有关。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丁义珍书房那盏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把水杯放下,站起来,往客房走。
经过丁义珍书房的时候,门缝里透出光。丁义珍还在里面。
苏砚舟推开客房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