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省检察院。第一谈话室。
欧阳菁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围巾系得很紧，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袋。在门口登记完，跟着陆亦可上了二楼。走廊不长，但她走得很慢，高跟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谈话室里，侯亮平已经坐在桌后面了。桌上摊着一份材料，旁边一杯没动过的茶。欧阳菁在对面坐下来，把手袋放在脚边。
“欧阳副行长，今天请你来，是配合核实一些情况。”侯亮平按下录音键，红灯亮了，“你如实回答就行。”
欧阳菁点了点头。
“2014年12月，山水庄园往你的账户里转了第一笔钱，两百万。备注写的是‘咨询费’。这笔钱，你收到了？”
“收到了。”
“什么咨询？”
欧阳菁从手袋里取出一张纸巾，折了两折，放在桌角上。
“山水集团当时在做一个融资方案。他们请我做外部顾问，帮着对接了几家银行。那两百万是顾问费。”
“外部顾问？你在京州城市银行担任副行长。按规定，银行高管在外兼职、提供有偿咨询，需要向总行报备。你报备了吗？”
欧阳菁的手指在纸巾边缘停了一下。
“这个……我后来补了手续。”
“后来是什么时候？”
“2015年3月。”
“山水庄园给你打钱是2014年12月。你补报备是2015年3月。中间隔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你签了山水集团的三笔贷款审批单，总额三个多亿。这个顺序，你怎么解释？”
欧阳菁拿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侯处长，贷款审批有正常程序。风险评估、贷后检查，每一环都走了流程。我签字是职务行为。跟咨询费没有关系。”
“贷后检查记录缺失。一笔两个亿的贷款，现场检查记录是空的。经办人去年调走了。这个，你怎么解释？”
欧阳菁沉默了。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经办人调走，是正常人事变动。现场检查记录缺失，可能是归档的时候漏了。我回头让人查一下。”
侯亮平没有追问。他把材料翻了一页。
“欧阳副行长，今天就到这里。后续可能还会找你。你回去之后，把你在山水庄园的所有顾问合同、报备手续、往来记录整理一份，明天送到省检察院来。”
欧阳菁站起来。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直了回去。她拎起手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侯亮平一眼。
“侯处长，我能问一句吗？”
“你说。”
“李达康知道吗？”
“昨天跟他通过气。他说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欧阳菁没有接话。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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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办公室。
欧阳菁回到办公室，把门反锁了。她坐到椅子上，把手袋里的手机取出来，翻到一个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高总，是我。”
高小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急不缓。
“欧阳姐，怎么了？”
“侯亮平今天找我了。问了那两百万咨询费的事。还问了贷后检查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顾问费。报备手续后来补了。贷后检查记录，我说可能是归档漏了。”
“他信吗？”
欧阳菁看着窗外。楼下是京州城市银行的停车场，一辆运钞车正在装车，几个押运员站在车门旁边。
“信不信不知道。但他手里有流水单。时间点对得上。他让我明天把顾问合同和报备手续送过去。”
高小琴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顾问合同，你手里有吗？”
“有。当时签了一份。”
“报备手续呢？”
“补的。日期是2015年3月。跟流水单上的时间对不上。”
高小琴的声音低了一些。
“欧阳姐，顾问合同你送过去。报备手续的事，我来想办法。那段时间银行在系统升级，补录手续是正常操作。我找个人出一份情况说明，把日期的事圆过去。”
“能圆吗？”
“能。你别慌。侯亮平现在查的是程序，不是证据。程序上的事，好解释。”
欧阳菁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顾问合同，两页纸，签着她和高小琴的名字。她翻了一遍，放回去，把文件袋塞回抽屉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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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市政府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手机亮了。赵德明发来的。
“侯亮平今天上午约谈了欧阳菁。问了那两百万咨询费和贷后检查记录的事。欧阳菁说是顾问费，报备手续后来补的。侯亮平让她明天把合同和报备手续送过去。”
苏砚舟放下筷子。钱大壮端着盘子过来坐对面，今天盘子里是红烧鸡块和炒蒜薹。
“苏局长，今天的鸡块不错。您尝尝。”
“好。”
钱大壮扒了两口饭，压低声音。
“苏局长，天水河改造项目的上会材料，规划处又改了一版。方明远那边的市场调研数据也放进去了。文创园部分的运营模型，他重新算了一遍。”
“数据靠谱吗？”
“靠谱。客单价、租金水平、入驻率，全部按京州的实际数据算的。方明远说，省城的模型拿到京州要打七折，他调了。”
苏砚舟夹了一块鸡块。
“上会之前，让方明远把数据来源标注清楚。上会的时候如果有人问，能答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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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省检察院。季昌明办公室。
侯亮平推门进去的时候，季昌明正在接电话。见他进来，对着话筒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
“欧阳菁那边，谈完了？”
“谈完了。她承认收了钱，说是顾问费。报备手续是后来补的，日期对不上。我让她明天交合同和报备手续。”
季昌明靠在椅背上。
“她回去之后，有没有异常？”
“陆亦可安排人盯着。她回办公室之后，反锁了门，打了一个电话。具体打给谁，不清楚。”
季昌明想了想。
“山水集团那边，高小琴可能会有动作。欧阳菁是她的钱袋子，欧阳菁出事，高小琴跑不掉。你盯着高小琴。”
“已经安排了。山水庄园的进出人员，全部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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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城东茶馆。
苏砚舟到的时候，方明远已经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了。面前摊着一份市场调研报告，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改什么地方。见他进来，站起来。
“苏局长，调研报告改完了。您看看。”
苏砚舟坐下来，接过报告翻了一遍。数据翔实，标注清楚。文创园的运营模型，分了三期，每期的入驻率、租金水平、运营成本，全部按京州的实际数据算的。
“方总，这个模型靠谱。上会的时候，如果有人问，你就按这个答。”
“行。苏局长，还有一件事。高小琴那边，最近没动静了。之前隔三差五给我打个电话，这几天一个都没打。”
苏砚舟把报告合上。
“没动静，不代表放弃了。她可能在等，也可能在换路子。你那边盯着点，有什么异常直接跟我说。”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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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苏婉在厨房炒菜。丁义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在看，眼睛盯着电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新闻里在播省里的一个会议。
“回来了？”
“嗯。”
苏砚舟坐到沙发上。丁义珍把电视关了。
“欧阳菁那边，侯亮平约谈了？”
“约谈了。她承认收了钱，说是顾问费。报备手续是后来补的，日期对不上。侯亮平让她明天交合同和报备手续。”
丁义珍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欧阳菁跟高小琴的关系，比我们想的深。那两百万不是小数目。她一个银行副行长，给山水集团做顾问，收费两百万。这个事，说不清。”
“侯亮平在查。山水集团那边，高小琴可能会有动作。”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三个人坐到餐桌前。丁义珍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没急着吃。
“砚舟。欧阳菁被查，山水集团的资金链可能会出问题。高小琴在京州城市银行有三笔贷款，总额三个多亿。欧阳菁签的字。如果欧阳菁被查实了，银行可能会提前收贷。山水集团的资金链一断，高小琴就跑不掉了。”
苏砚舟夹了一块鱼肉。
“高小琴跑不掉，赵瑞龙那边也会有动作。赵瑞龙在汉东经营多年，不会坐视不管。”
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苏砚舟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知道了姐。”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水声哗哗的。苏婉背对着他，把碗一只一只码在沥水架上。
“砚舟。”
“嗯。”
“欧阳菁的事，会不会牵扯到你姐夫？”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
“不会。欧阳菁的事是她自己的事。丁义珍的借款是民间借贷，有借据有合同。两条线，不搭界。”
苏婉没再说话。碗在水池里碰了两下。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夜风带着凉意。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侯亮平今天约谈了欧阳菁。她承认收了钱，说是顾问费。报备手续是后来补的，日期对不上。侯亮平让她明天交合同和报备手续。”
赵德明回得很快：“欧阳菁被约谈，高小琴那边会有动作。山水集团的资金链可能会出问题。你那边小心。”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远处塔吊的灯缓缓转着，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半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