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旁听席坐得比昨天满。前排多了几个穿制服的人，后排站着几个记者，手里拿着录音笔，被法警拦在红线外面。苏砚舟还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林华华今天请了假，坐在他旁边。
书记员宣读完法庭纪律，审判长敲了法槌。
“继续开庭。带证人周秉义。”
法警把周秉义带进来。他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外面套着看守所的蓝马甲，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走到证人席，宣读完誓词，坐下来。
侯亮平翻开笔录。
“周秉义同志，2013年11月8日，高育良让你去找方志远。他当时怎么跟你说的？”
周秉义清了清嗓子。
“那天上午，高书记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说方志远那边有点犹豫，担保合同的事，让我去跟他讲清楚。就说高书记说的，先把章盖了，程序后面补。”
“你去了之后，方志远怎么说的？”
“方志远说党委会没通过，程序补不了。我说高书记说了，先盖章，后面的事他来处理。方志远还是犹豫。后来我打了个电话给高书记，把手机递给方志远。方志远听了一会儿，挂了之后，就签了。”
“电话里高育良跟方志远说了什么？”
“我听不到。但方志远挂电话之后，脸色是白的，手有点抖。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拿起笔就签了。”
吴律师站起来。
“周秉义同志，你说高育良让你去传话。传话的内容，有没有书面记录？”
“没有。都是口头。”
“没有书面记录，没有录音，没有第三人在场。除了你和方志远，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高育良说了什么。方志远已经去世了。你怎么证明，你传的话，就是高育良的原话？”
周秉义看着吴律师。
“我没有办法证明。但我说的是实话。”
吴律师转向审判长。
“审判长，证人的证词，是孤证。没有其他证据佐证。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侯亮平站起来。
“审判长，公诉人申请宣读赵德汉的供词。赵德汉供述，2013年11月8日，周秉义去找方志远的时候，他本人在场。他亲眼看到方志远接了电话之后，才签的字。这跟周秉义的证词一致。”
审判长点头。
“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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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郑处出庭。
郑处被带进来的时候，比周秉义还瘦。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蓝马甲，头发理短了。走到证人席，宣读完誓词，坐下来。
侯亮平翻开笔录。
“郑处，你给季晓东递了多少次情报？”
“记不清了。大概十几次。”
“用什么方式递的？”
“打电话。偶尔发短信。后来季晓东说短信不安全，让我把东西写在纸上，拍照发给他。”
“你拍的会议纪要，是谁给你的？”
“周秉义。”
“周秉义给你的会议纪要，是从哪里来的？”
“高书记的办公室。”
吴律师站起来。
“郑处，你说周秉义给你的会议纪要，是从高育良办公室来的。你亲眼看到周秉义从高育良办公室拿的？”
“没有。但周秉义跟我说，是高书记让送的。”
“周秉义说的话，有没有可能是在骗你？”
郑处沉默了几秒。
“有可能。但周秉义每次送东西来，信封上都写着‘高’字。我问他，他说是高书记让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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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高育良最后陈述。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人高育良，你可以做最后陈述。”
高育良站起来。他的律师想跟他说什么，他摆了摆手。
“审判长，我认传话的事。方志远签担保合同那天，我确实让周秉义去找他了。我也确实在电话里跟方志远说了，先把章盖了，程序后面补。”
旁听席上安静了一瞬。
“但我认传话，不认拿钱。赵德汉那一百二十万，是给季晓东的，跟我没关系。担保合同上的钱，我一分没拿。我让方志远盖章，是为了项目推进，不是为了自己捞钱。”
他顿了一下。
“至于郑处的事。我确实让周秉义给他送过会议纪要。但那是我作为分管政法的副书记，了解案件进展的正常渠道。我没有让他干扰侯亮平办案。他给季晓东递情报，是他的个人行为，我不知情。”
审判长看着他。
“被告人高育良，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高育良摇了摇头。
“没有了。”
法警把他带出去。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没有看苏砚舟。低着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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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已经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比平时沉。
“今天庭审怎么样？”
“高育良最后陈述了。认传话，不认拿钱。郑处的事，他说不知情。”
丁义珍放下手机。
“他认传话，刑期就轻不了。滥用职权罪，跑不掉。不认拿钱，赵德汉那一百二十万，他确实没拿。这一点，他没撒谎。”
苏砚舟坐到对面。
“法院怎么判，看证据。高育良认了传话，周秉义和郑处的证词对上了。赵德汉的供词也佐证了。证据链完整。他跑不掉。”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今天做了红烧鱼。”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丁义珍扒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砚舟。高育良的案子判了之后，赵德汉的案子开庭。你作为证人出庭。借据的事，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借据、合同、还款计划，全部齐全。侯亮平那边已经核实过了。”
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苏砚舟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知道了姐。”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高育良的案子，快判了？”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
“快了。明天继续开庭。周秉义和郑处的证词对上了。赵德汉的供词也佐证了。证据链完整。高育良跑不掉。”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高育良今天最后陈述了。认传话，不认拿钱。郑处的事，他说不知情。证据链完整。明天继续开庭。”
赵德明回得很快：“高育良认传话，刑期就轻不了。赵德汉的案子开庭，你作证的事，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就好。高育良的案子判了之后，赵德汉的案子开庭。丁义珍的借据能用上。”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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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看守所。
高育良坐在铁床上。房间很小，窗户很高。同屋的两个人已经睡了，一个打呼噜，一个翻身。他闭着眼，没有睡。
律师今天下午来过了。说庭审的情况不太好。周秉义和郑处的证词对上了。赵德汉的供词也佐证了。传话的事，他认了。滥用职权罪，跑不掉。不认拿钱，赵德汉那一百二十万，他确实没拿。这一点，律师说，检方也认。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灯亮着，但光线很暗。他想起方志远。方志远在签到表上写那个“查”字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省委开会。批文件。管组织。管政法。他不知道方志远在查。后来知道了，他把方志远调走了。调走之前，他跟方志远谈了一次话。方志远说“高书记，我身体不好，想换个清闲的地方”。他说“行，你去找个地方吧”。方志远调走了。后来病了。后来死了。死之前，留了一封信。信里说“高育良让周秉义传话，让方志远盖章”。这封信，现在在法庭上。
高育良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