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赵德汉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坐了大半。苏砚舟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丁义珍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摊着一份材料。侯亮平站在公诉席,旁边是陆亦可。
审判长敲了法槌。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开庭。被告人赵德汉,涉嫌受贿、滥用职权一案。”
侯亮平翻开起诉书。
“2013年至2015年期间,被告人赵德汉利用担任某部委项目处处长职务便利,在能源项目审批过程中,为山西某能源公司提供帮助,收受该公司通过其远房亲戚名下贸易公司转移的贿赂款共计两千余万元。此外,赵德汉在光明峰项目担保合同审批过程中,滥用职权,违规为城投集团提供担保审批。”
赵德汉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他穿了一件灰色夹克,头发白了大半,人比去年瘦了一圈。
“被告人赵德汉,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赵德汉抬起头。
“审判长,我认罪。受贿的事实,我认。滥用职权的事实,我也认。但我有一句话想说。”
“你说。”
“我收的钱,没有全部装进自己口袋。有一部分,我给了别人。”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安静。被告人赵德汉,你继续说。”
“我给季晓东转了一百二十万。给中通物流转了六十万。给赵德柱转了四十万。这些钱,都是通过巾城华信资本走的。剩下的钱,在我手里。”
侯亮平站起来。
“审判长,赵德汉供述的这三笔钱,公诉机关已经核实。季晓东、赵德柱已经判刑。中通物流副总裁刘建国已经移送起诉。赵德汉的供述与已经查明的证据相互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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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证人席。
丁义珍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摊着三份借据原件。侯亮平走到他面前。
“丁义珍同志,2014年3月到5月,你名下的山西能源公司从赵德汉一个远房亲戚的贸易公司借了三笔款,共计两千万。这三笔借款,跟赵德汉批的项目审批有没有关联?”
丁义珍清了清嗓子。
“没有关联。项目审批是公事,借款是私事。我向赵德汉的亲戚借钱,走的是正规民间借贷程序,有借据、有合同、有还款计划。赵德汉批项目,是按正常审批流程走的,没有因为借款给我开过任何口子。”
“借据是你提供的?”
“对。三份借据原件,对应的借款合同副本,还有还款计划表。全部呈交法庭了。”
侯亮平翻了一页材料。
“赵德汉供述,他帮你协调过一笔过桥资金,走的是甄跃庭的公司。这笔过桥资金,有没有利益输送?”
“没有。过桥资金是正常的商业周转。甄跃庭是我介绍的,利息按市场价走的。过桥资金还清之后,借款合同正常履行,利息按时支付,最后一笔本金到期日是2015年3月。全部还清了。”
赵德汉的辩护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辩护人对证人丁义珍的证词有异议。丁义珍与赵德汉之间存在借款关系。虽然借据、合同、还款计划齐全,但丁义珍作为赵德汉项目审批的受益方,其证词的可信度存疑。”
侯亮平没有反驳,翻了一页材料。
“审判长,公诉人申请出示银行转账记录。丁义珍的还款记录,每一笔都有银行转账凭证。借款利息按年息百分之十二支付,最后一笔本金于2015年3月全额还清。丁义珍与赵德汉之间的资金往来,有完整的银行流水佐证。”
审判长点头。
“出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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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法庭休庭。
苏砚舟从旁听席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丁义珍。丁义珍手里拿着材料,准备去休息室。
“姐夫,今天庭审怎么样?”
“还行。借据呈堂了,侯亮平没挑出毛病。赵德汉的律师一直在追问过桥资金的事。法官没打断,让他问完了。”
“赵德汉认罪了?”
“认了。受贿、滥用职权,两罪都认。但他供出了季晓东、赵德柱、中通。这三笔钱的事,跟他自己的受贿是两回事。法院会分开判。”
苏砚舟点头。丁义珍进了休息室。苏砚舟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林华华发来的。
“庭审怎么样?”
“赵德汉认罪了。丁义珍作证完了。借据呈堂了,侯亮平没挑出毛病。”
“那就好。”隔了几秒,又一条:“你下午还去旁听吗?”
“不去了。回局里。大风厂的事还没完。”
“蔡成功找到了吗?”
“没有。电话打不通。职工明天要三方谈,蔡成功不在,他们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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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城建局。
苏砚舟回到局里,钱大壮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苏局长,区里来电话了。职工同意三方谈,但坚持蔡成功必须在场。蔡成功不在,他们不谈。”
“蔡成功还是联系不上?”
“电话关机。他家里人也说不知道他去哪了。区里问了公安,公安说没有立案,不能查他的行踪。”
苏砚舟靠在椅背上。
“大风厂职工那边,谁在牵头?”
“一个姓李的老师傅。就是今天堵门那个。他在大风厂干了三十多年,职工都听他的。”
“你帮我约他。明天上午,我先跟他单独谈。谈完了,再开三方会。”
“好。”钱大壮走到门口又回头,“苏局长,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山水集团来人了。说想跟您见一面,谈大风厂那块地的事。”
苏砚舟抬起头。
“谁来的?”
“高小琴的助理。一个女的,姓周。说高总想请您吃个饭,聊聊大风厂地块的合作开发。”
“推了。就说我最近忙,没空。”
钱大壮出去了。苏砚舟靠在椅背上。蔡成功跑了,山水集团就找上门了。高小琴的鼻子比狗还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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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省检察院。专案组临时办公室。
侯亮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赵德汉的供词。陆亦可推门进来。
“侯处,赵德汉的供词整理完了。受贿、滥用职权,两罪都认了。季晓东、赵德柱、中通三笔钱的事,跟他自己的受贿分开算。法院的量刑建议是十五年。”
侯亮平合上材料。
“赵德汉的案子判了之后,丁义珍的事就结了。借据是真的,合同是真的。丁义珍的借款没有利益输送的痕迹。”
“那丁义珍不起诉?”
“目前证据不够。赵德汉的供词是孤证。借据和合同都是真的。起诉的话,法院大概率判无罪。不如不起诉,让他在证人席上把话说清楚。”
陆亦可点头。侯亮平靠在椅背上。
“还有一件事。今天庭审的时候,赵德汉说了一句话——‘山水庄园的账,跟我没关系’。这句话,我觉得奇怪。赵德汉的案子跟山水庄园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突然提山水庄园?”
陆亦可想了想。
“可能只是随口一说。赵德汉跟山水集团没有直接往来。”
“随口一说?”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前,“赵德汉这个人,说话从来不随便。他说山水庄园的账跟他没关系,说明他看过山水庄园的账,或者知道山水庄园有账。”
陆亦可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
“查一下山水庄园。工商登记、法人、实际控制人、跟政法系统的往来。全部查清楚。”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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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丁义珍已经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比平时轻松。
“赵德汉认罪了。庭审还算顺利。”
“我知道。借据呈堂了,侯亮平没挑出毛病。”
丁义珍放下手机。
“大风厂的事,怎么样了?”
“蔡成功还没找到。职工坚持他必须在场才谈。山水集团今天来人了,想谈大风厂地块的合作开发。我推了。”
丁义珍点头。
“推了好。山水集团的人,别沾。高小琴的鼻子比狗还灵。蔡成功跑了,她就找上门了。”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今天做了清蒸鲈鱼。”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丁义珍扒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砚舟。蔡成功跑了,山水集团盯上了大风厂那块地。职工那边,你要稳住。职工不闹,山水集团就没借口介入。”
苏砚舟夹了一块鱼肉。
“我知道。明天上午,我先跟职工代表单独谈。谈完了,再开三方会。”
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苏砚舟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知道了姐。”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苏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背对着他。
“砚舟。”
“嗯。”
“蔡成功跑了,大风厂的事,你担不担责任?”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
“不担。大风厂的拆迁是市里定的规划,补偿标准是政策定的。蔡成功跑是他自己的事,跟城建局没关系。我按规矩处理,出了事我负责。但我经手的东西,没有违规。”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赵德汉认罪了。庭审顺利。大风厂那边,蔡成功还没找到。山水集团来人了,想谈地块合作。我推了。”
赵德明回得很快:“山水集团盯上大风厂的地了。蔡成功跑了,他们想趁乱拿地。你按规矩来,别让山水集团钻空子。”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夜风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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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看守所。
高育良坐在铁床上。律师今天下午来过了。说赵德汉认罪了。受贿、滥用职权,两罪都认了。季晓东、赵德柱、中通三笔钱的事,跟他自己的受贿分开算。法院的量刑建议是十五年。赵德汉在庭审上说了一句话——“山水庄园的账,跟我没关系”。侯亮平觉得奇怪,让陆亦可去查山水庄园。
他闭上眼。山水庄园。赵瑞龙的地盘。高小琴在管。陈清泉是常客。祁同伟跟高小琴有关系。赵德汉为什么提山水庄园?他不知道。但侯亮平查山水庄园,迟早会查到陈清泉。陈清泉倒了,汉大帮在法院系统的根基就断了。
他睁开眼。灯亮着。同屋的两个人已经睡了。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肖钢玉也被立案了。陈清泉交代了,肖钢玉收了五十万。汉大帮在检察系统的根基断了。吕梁接京州市检察院检察长的位子。汉大帮,彻底完了。”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赵德汉认罪了。庭审顺利。他在庭上提了一句山水庄园。侯亮平开始查山水庄园了。山水庄园的水,比所有人想的都深。”
写完,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