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市政府大院东楼。三楼。
苏砚舟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带着笑。
“苏局长，我是城建局副局长老钱，钱大壮。以后跟着您。”
苏砚舟跟他握了手。钱大壮，名字粗，人倒不粗，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说话也稳。
“办公室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您看看还缺什么。”
苏砚舟走进办公室。比城投那间大了一圈，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排书柜，茶几上摆着一套新茶具。窗帘拉开着，阳光照进来，地板上有一片亮。他坐到椅子上，试了试高度。
“可以。”
钱大壮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今天需要您签字的文件。第一份是光明峰五期立项的初步论证方案，市里要求月底前报省发改委。第二份是城建口今年的项目审批清单，一共四十七项，需要您过目。”
苏砚舟翻开文件夹，先看第一份。五期立项方案，省发改委的格式要求，二十多页。他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
“五期的安置方案，谁做的？”
“规划处牵头，拆迁办配合。初步方案是货币安置加实物安置，比例各占一半。”
“安置房选址在哪？”
“四期北边，原来的砖厂那块地。”
苏砚舟把方案合上。
“砖厂那块地，土壤检测做了吗？”
钱大壮愣了一下。
“这个……规划处没说。”
“让他们补。砖厂烧了十几年砖，土壤里可能有重金属残留。安置房建在那块地上，老百姓住进去，出了问题谁负责？”
钱大壮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我马上让他们补。”
“还有，安置方案里，货币安置的比例偏低。京州房价这两年涨得快，货币补偿跟不上房价，老百姓拿了钱买不起房。比例要调，货币安置提到六成，实物安置四成。让拆迁办重新算。”
钱大壮又记了一笔。苏砚舟翻开第二份文件，城建口四十七个审批项目。他扫了一遍，拿起笔，在其中三个上面画了圈。
“这三个，退回重报。材料不全。”
“哪三个？”
“城东那个商业综合体，环评报告过期了。城南那个物流园，土地证还没下来。还有西边那个学校扩建，消防通道宽度不够。”
钱大壮看了一眼，点头。
“我下午让他们退回。”
“以后城建口的审批，材料不全的直接退，不用报到我这儿。你先把关。”
钱大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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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省检察院。专案组临时办公室。
侯亮平推门进来的时候，陆亦可正在打电话。见他来，挂了。
“侯处，赵德汉的案子下个月开庭。检方这边的起诉书初稿已经写完了。赵德汉受贿罪、滥用职权罪，两罪并罚。量刑建议十年到十五年。”
侯亮平接过起诉书翻了一遍。
“赵德汉认罪态度怎么样？”
“还行。他供了高育良，供了季晓东，供了刘建国。该说的都说了。但他一直咬着一条——丁义珍的借据是真的，丁义珍的借款是正常的民间借贷，不是受贿。”
“你怎么看？”
陆亦可想了想。
“赵德汉供了丁义珍，说丁义珍帮他协调过桥资金。但借据、合同、还款计划全部齐全。甄跃庭那边的材料也对得上。从证据上看，丁义珍的借款确实是民间借贷。赵德汉批的项目审批，跟借款是两条线。”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
“丁义珍的事，先放一放。赵德汉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丁义珍作为证人出庭。到时候看他在法庭上怎么说。”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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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市政府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手机亮了。林华华发来的。
“到新单位了？”
“到了。办公室比城投大。”
“恭喜苏局长。”
苏砚舟看着这三个字。他打字：“谢谢。”
隔了几秒。又一条：“你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红烧肉，炒青菜，紫菜汤。”
林华华回了一个“哈”字。又发来一条：“比我吃得好。我今天食堂只有大白菜和粉条。”
苏砚舟看着这行字。他打字：“那晚上我请你吃饭。”
隔了几秒。林华华回：“你终于主动一回了。”
“城东那家私房菜。六点。”
“好。”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钱大壮端着盘子过来坐对面，今天盘子里是红烧排骨和炒豆芽。
“苏局长，今天的排骨不错。您尝尝。”
“好。”
钱大壮扒了两口饭，压低声音：“苏局长，今天城建口那边有人传，说您第一天来，就退了三个项目。”
“你消息倒快。”
“城建口都传开了。有人说新局长不好糊弄。也有人说您太严了。”
苏砚舟夹了一块排骨。
“严不严，看材料。材料齐了，我签字比谁都快。材料不齐，谁来说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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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省委组织部。
周正国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程学森推门进来。
“周部长。”
“程部长。坐。”
程学森坐下来。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这是季晓东案的律师申请材料。季老昨天来找我，说想给季晓东找个好律师。我没答应。但材料我看了，程序上没什么问题。您看怎么处理？”
周正国接过材料翻了一遍。
“程部长，季晓东的案子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了。律师的事，应该走正常的司法渠道。组织部不插手这个。”
“我明白。我就是把材料转给您。”
周正国把材料推回来。
“材料你收着。季晓东的案子，法院会按程序办。律师的事，季老自己找。组织部不介入。”
程学森把材料收起来。
“周部长，还有一件事。苏砚舟的副厅任命文件已经发了。城建局局长。这个位子管着全市城建项目审批。五期立项，他是第一责任人。您看，组织部这边要不要派人跟一下？”
周正国看着他。
“程部长，苏砚舟的任命是常委会全票通过的。他的工作，沙书记直接过问。组织部不需要额外派人跟。”
程学森点头。
“明白。那我先回去了。”
程学森出了办公室。周正国靠在椅背上。手机响了。是沙瑞金打来的。
“正国，苏砚舟到岗了？”
“到了。今天第一天。”
“五期立项的方案，让他尽快报上来。省发改委那边在催。”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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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省检察院。
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高育良案的移送材料。陆亦可推门进来。
“祁同伟那边有动静。孙处长今天上午又去了山水集团。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
侯亮平抬起头。
“旅行袋？”
“对。孙处长上车之后，直接去了祁同伟家。待了二十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旅行袋不见了。”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前。
“祁同伟在准备跑。”
“跑？”
“高育良倒了，季家被查。祁同伟知道自己可能是下一个。孙处长给他送钱，他在准备后路。”
陆亦可低声说：“那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动？”
“不能动。没有证据。祁同伟是公安厅长，动他要有铁证。现在动，他反咬一口，我们就被动了。”
“那怎么办？”
侯亮平转过身。
“盯着。孙处长、山水集团、祁同伟家，三个点全部盯住。他跑不了。但在他跑之前，我们得拿到东西。”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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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城东私房菜馆。
苏砚舟到的时候，林华华已经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了。面前一壶茶，两个杯子。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苏局长，今天没迟到。”
“路上不堵。”
苏砚舟坐下来。林华华给他倒了杯茶。
“第一天到城建局，感觉怎么样？”
“还行。退了三个项目。”
林华华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走到哪退到哪。”
“材料不齐，不能签。”
林华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高育良的案子，下个月开庭。赵德汉的案子也下个月。你姐夫那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借据、合同、还款计划，全部齐全。侯亮平那边问什么，他答什么。”
林华华点头。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服务员端菜上来。林华华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苏砚舟碗里。
“多吃点。你今天第一天到新单位，肯定没好好吃午饭。”
苏砚舟看着碗里的鱼肉。
“你跟我姐一样。”
“你姐是关心你。我也是。”
苏砚舟没接话。低头吃饭。林华华看着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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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省委宿舍。
高育良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明天律师来。最后一次见。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等开庭。”
律师今天来过了。该说的都说了。律师走的时候说，案子可能会判，但不会太重。传话的事，认了就行。拿钱的事，没有证据，检方不会硬扣。
高育良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
“祁同伟在准备跑。孙处长给他送钱。侯亮平盯着。他跑不了。”
写完，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省委大院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桌前，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
“苏砚舟今天到城建局了。退了三个项目。这个人，做事有底线。我倒了，他没事。丁义珍也没事。汉东的事，后面就看他们了。”
写完，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关了台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