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放下茶杯，没有直接回答。
“鹿副省长，我问您一个问题——沙书记推周强，除了周强本人条件合适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考虑？”
鹿小天微微眯了一下眼。
李达康这话问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周强是谁的人，你鹿小天心里清楚，我李达康心里也清楚。
鹿小天没有回避，他放下筷子，看着李达康：“达康同志，我就跟你直说了，沙书记推周强，一方面是因为周强本人确实能干，另一方面，省政府班子里面需要有一个跟沙书记配合得上的人。
陈端同志在的时候，省政府那边讨论什么事，沙书记连个通气的人都找不到。周强来了，至少能让省委和省政府之间的沟通顺畅一些。”
李达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鹿小天这番话算是交了底，没跟他绕弯子。
可正因为交了底，李达康反而更不好接。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才开口：“鹿副省长，您说的这些我理解，省委和省政府之间的沟通确实重要，但我想问一句——周强来了之后，吕州的重大项目推进，他能在省政府那边替吕州说上话吗？”
鹿小天微微一怔。
“周强刚来，对吕州的情况不熟悉，他需要时间。”
“可吕州的项目不等人。”
李达康放下筷子，语气比刚才硬了几分，“开发区二期刚复工，明年的九个项目开春就要启动，省财政厅的资金拨付、省发改委的项目审批、省自然资源厅的土地指标，这些事一件都等不了。
我需要的是在省政府讨论这些事的时候，有一个人能站出来说一句‘吕州这个项目该给的钱得给，该批的指标得批’。
周强在邻省干了二十年，对汉东这些地市之间的竞争关系、对省里各个厅局的运作方式，他两眼一抹黑，等他把情况摸清楚了，黄花菜都凉了。”
鹿小天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李达康这话表面上是在谈工作，实际上是在说——周强这个人，对吕州没好处。
而对吕州没好处的事，他李达康在投票的时候就得掂量掂量。
饭吃完之后，两人从饭馆出来。
鹿小天站在台阶上，看着李达康：“达康同志，你的顾虑我明白了。这样，我回去跟沙书记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在周强到任之后，让他尽快熟悉吕州的情况，甚至在分工上做一些适当的倾斜。”
李达康点了点头。
“行，那就有劳鹿副省长了。”
鹿小天上了车，驶出开发区的时候，脸色沉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给沙瑞金打了个电话，把李达康的态度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沙瑞金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李达康这是在开条件。”
“对。”
鹿小天说，“他要的是吕州在省政府里面有人替他说话，周强给不了他这个保障，他就不会痛快投这一票。”
沙瑞金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先回来，这件事我们得换个思路。”
鹿小天回到京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直接去了沙瑞金的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省政府办公厅最新下发的文件，是刘庄以省发改委名义起草的《关于一季度全省重大项目推进情况的通报》。
沙瑞金把文件推到鹿小天面前：“你看看这个。”
鹿小天接过来看了一遍。
通报里面列了各地市重大项目的进度排名，吕州排在第二，仅次于京州。
但在通报的最后一段，有一句话被沙瑞金用红笔圈了出来：“个别地市在项目推进过程中存在前期准备不充分、资金使用效率不高等问题，需引起高度重视。”
鹿小天抬起头。
“这是冲着吕州来的？”
“你看排名，吕州第二，前面只有京州。后面那句话说的‘个别地市’，除了吕州还能是谁？”
沙瑞金靠回椅背上，“刘庄这份通报，是给陈启明递刀子的。陈启明拿着这份通报，就可以在常委会上说——吕州的项目推进有问题，所以周强来了之后需要花更多时间熟悉情况，所以吕州更需要一个了解本地情况的副省长。”
鹿小天放下通报，沉吟了一下。
“沙书记，那刘庄这个人——”
“刘庄是陈启明的人，这一点不用猜。”
沙瑞金打断了他，“现在的问题是，陈启明推刘庄上来接陈端的位置，我们能怎么应对。”
鹿小天想了一会儿。
“如果陈启明正式提名刘庄，那副省长人选就有两个——周强和刘庄。
常委会投票的时候，十三个人，谁过半数谁上。
陈启明那边有高育良、季昌明、张建华、吴春林，加上他自己，五票。
我们这边有你、有田坡，加上我，三票。
李达康如果投给我们，四票。
中间派两个——省军区司令员和统战部长——他们一般看风向。
如果风向不明确，他们可能会弃权。”
沙瑞金点了点头。
“所以关键还是李达康，他那一票投给谁，不仅是一票的问题，还会影响中间派的判断。”
“可李达康现在的态度很明确——他要的是吕州在省政府里面有人。”
鹿小天说，“周强给不了他这个保障，刘庄更不会给。刘庄是陈启明的人，他上来了只会配合陈启明压吕州。”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把几棵老梧桐的枝丫照得影影绰绰。
“那就给李达康一个他没法拒绝的东西。”
鹿小天抬起头。
“您的意思是？”
“吕州开发区三期。”
沙瑞金转过身来，“陈启明不是一直压着吕州的产业扩张吗？
刘庄那份产业布局指引里面把锂电池电芯制造和精密电子元器件列成了吕州的限制领域。
如果我们在常委会上推动一件事——把吕州开发区三期规划正式纳入全省重大产业项目布局的储备清单，让李达康看到，跟着我们走，吕州的发展空间能打开，那他投票的时候就知道该往哪边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