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办公会开得并不长,春节期间的运行情况通报四平八稳,几个常委轮流说了几句“总体平稳、秩序良好”之类的话,沙瑞金做了简短总结,会议便进入了尾声。
就在陈田坡准备收拾材料宣布散会的时候,陈启明忽然开口了。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提一个需要提前酝酿的事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陈启明翻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语气不急不缓:“陈端同志还有不到两个月就到龄了,省政府这边需要提前考虑副省长人选的接续问题。
陈端同志分管的农业农村、乡村振兴、水利防汛这一摊,任务不轻,不能出现空档。”
沙瑞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启明同志考虑得很及时,陈端同志在省政府干了快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退下来之前,组织上要安排好。”
他顿了一下,“这样,具体人选,组织部先做一轮酝酿,下次书记办公会再议。”
陈启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会议散了。
鹿小天走在走廊里,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脑子里快速翻转着刚才那一幕。
陈启明在书记办公会上主动提出副省长接续问题,这个动作本身并不出奇——陈端到龄是明摆着的事,提前酝酿合情合理。
可陈启明偏偏选在春节后第一次书记办公会上提出来,而且语气平缓、姿态从容,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在今天这个场合把话摆到桌面上。
这就不是例行公事了。
鹿小天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棵还没落尽枯叶的梧桐树,心里默默盘算:陈端的分管口子——农业农村、乡村振兴、水利防汛——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可在这三块合在一起,分量并不轻。
乡村振兴涉及大量的项目资金和土地指标,水利防汛更是每年都要过手的专项资金。
谁接手这一摊,谁就在省政府班子里面多了一块实实在在的抓手。
更重要的是——副省长的人选,需要省委常委会投票通过。
陈启明主动提出这件事,等于提前把棋摆在了桌面上,逼着沙瑞金在常委会之前就亮出底牌。
鹿小天拿起手机,拨通了沙瑞金的内部短号。
“沙书记,刚才会上陈启明提陈端的事,我琢磨了一下,他这是想抢在咱们前面把节奏定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沙瑞金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慢:“我知道,你现在过来一趟。”
鹿小天到的时候,沙瑞金正站在办公室墙边,对着一幅汉东省地图出神。
地图上,吕州、林城、京州三个点被红笔圈过,旁边写着潦草的数字,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算式。
“坐。”沙瑞金没有转身,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
鹿小天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
过了一会儿,沙瑞金转过身来,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陈端这个位置,陈启明想拿,他那边有吴春林在组织部把关,有高育良在常委会上撑票,再加上张建华,票数上他占优势。
如果走正常程序,我们推谁上去,都过不了常委会那一关。”
鹿小天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直白,但事实就是如此。
省委常委会十三个人,陈启明那边有高育良、季昌明、张建华、吴春林,加上陈启明自己,稳稳五票。
省军区司令员和统战部长是中间派,一般看风向走。
沙瑞金这边只有自己、陈田坡和鹿小天。
就算把李达康算上,也顶多四票。
真要硬碰硬投票,赢面很小。
“所以,不能走正常程序。”沙瑞金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鹿小天脸上,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太常见的笃定,“得从外面调人。”
鹿小天微微一怔:“从外省调?”
“对。”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鹿小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岳父那边,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鹿小天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
“周强。”沙瑞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今年五十八岁,现任邻省发改委主任,正厅级。
他在发改委系统干了快二十年,从处长干到副主任、主任,业务能力很强,资历也够。
关键是——他是我岳父的老部下,早年在我岳父手下当过秘书,跟了老爷子将近十年。”
鹿小天迅速在心里拼凑着信息:五十八岁,正厅级,发改委主任,外省干部,李封平的老秘书。
这几个条件加在一起,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这个人资历足够,调过来直接提副省长,程序上说得通。第
二,这个人对李封平有旧谊,对沙瑞金天然亲近,一旦调过来,就是沙瑞金在省政府班子里的可靠一票。
“陈启明那边会同意吗?”鹿小天问。
沙瑞金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冷静:“他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程序上能不能走得通。
跨省调任副省长,需要两个省的组织部门对接,需要接收省省委常委会投票通过。
陈启明可以在常委会上反对,但他不能阻止我把人选提出来。只要人选摆上桌面,就有得谈。”
鹿小天沉吟了一下:“那祁同伟那边呢?”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的分量。
“祁同伟是副省长兼公安厅长,不是省委常委,在常委会上没有投票权。
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他是高育良的学生。”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鹿小天脸上。
“高育良在常委会上的那一票,对他这个学生,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鹿小天明白过来了:“您的意思是,通过祁同伟去影响高育良?”
“不完全是影响。”沙瑞金摇了摇头,“高育良这个人,立场坚定得很,不会因为学生说几句话就改变投票,但祁同伟可以起到一个作用——让高育良在投票之前,多一层犹豫。”
鹿小天仔细琢磨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