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小天的车驶出吕州市委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二月底的傍晚来得比腊月里晚了些，但风还是冷的，刮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他靠在后座，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李达康最后那句话——“材料来了我看。”
这话听着是应承，其实是推手。
李达康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把球踢回给了材料。
材料是人写的，人写的就能被人解读。
鹿小天太了解这套了，李达康要真想表这个态，当场就能表，用不着等材料。
他掏出手机，拨了沙瑞金的短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
“谈得怎么样？”
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给准话，说要先看周强的材料。”
鹿小天顿了顿，“不过态度还算可以，没把门关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把材料给他送过去，要快，别拖。”
鹿小天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知道沙瑞金急，但急不来。
李达康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催他，他越觉得你是在逼他站队。
得让他自己觉得这是他自己想明白的事。
可鹿小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吕州不到两个小时，李达康的电话就打到了陈启明的手机上。
陈启明当时正在省政府小会议室里，听省财政厅厅长汇报产业投资基金的最后敲定方案。
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摁掉了。
等财政厅长把方案讲完，他做了几句简短的表态，让人把方案留下，散了会。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回拨过去。
“达康同志，刚才在开会，什么事？”
李达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急不慢：“陈省长，今天鹿副省长来吕州了，谈了陈端副省长退休之后接替人选的事，他推荐邻省发改委主任周强，说是沙书记的意思，让我在常委会投票的时候站在省委这边。”
陈启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上。
天色暗得差不多了，远处省政府大院门口的路灯亮起来，把门口那几棵老松树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掂量李达康主动打这个电话本身的分量。
“你怎么回的？”
“我说材料来了我先看看，看完再定。”
陈启明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达康这话答得聪明，既没驳鹿小天的面子，也没把自己绑上去。
更关键的是，他转头就把这事报到了自己这里。
“达康，”陈启明的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你做得对。材料可以看，但看材料之前，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周强这个人来了汉东，对吕州到底有没有好处。”
李达康在那头沉默了一瞬。
“陈省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陈启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周强在邻省干了二十年发改委，业务上没得挑，可他没在汉东待过一天。
吕州开发区二期刚复工，明年的九个重大项目刚落地，正是需要省里有人替吕州说话的时候。
一个从外省空降过来的副省长，既不熟悉吕州的情况，也不了解开发区这两年起起伏伏是怎么过来的，你指望他在省政府讨论吕州项目的时候替你争一句？”
这话说得直，李达康在那头听得也直。
“陈省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你明白就好。”
陈启明没有再多说，点到为止，“材料来了你看，看完之后该怎么投票，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替你做决定，但我把话放在这儿——省政府这边，得有一个真正懂汉东、懂基层、知道下面地市日子怎么过的人。”
挂了电话，陈启明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
他刚才那番话说得不轻，但没说透。
透不透的，李达康自己会琢磨。
第二天上午，陈启明把高育良和吴春林同时叫到了办公室。
两人到的时候，陈启明已经泡好了茶，三只杯子摆在茶几上，热气袅袅地升。
高育良坐在沙发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之后先开了口：“沙瑞金那边动作不慢，鹿小天昨天去吕州，今天材料估计就要送到李达康手上。”
吴春林把手里那份周强的初步考察材料放在茶几上，往陈启明那边推了推。
“组织部的程序已经启动了，邻省那边的档案和廉政审查材料昨天下午发过来了，我让干部一处做了一个初步梳理。周强这个人，履历很干净，没有违纪记录，业务能力确实强，在发改委系统口碑不错。”
陈启明拿起材料翻了翻，放下。
“春林，程序上，你能拖多久？”
吴春林想了想。
“跨省调任副省长，程序上有几道硬关口——档案审核、廉政审查、考察谈话、省委常委会投票。档案审核和廉政审查这两关，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一个月，关键看考察组什么时候派出去。”
“那就慢一点。”
陈启明说，“不用故意卡，但也不用抢。材料做得越细，考察做得越扎实，后面上会的时候讨论就越充分。讨论越充分，有些中间派的票就越不好投。”
吴春林点头。
“我明白。另外，我这边也在梳理省内符合条件的人选，如果周强的程序出现任何问题，我们随时可以拿出备选方案。”
陈启明看向高育良。
“育良书记，祁同伟那边怎么样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
“那天我骂了他一顿，他回去之后没再跟沙瑞金联系，但沙瑞金这个人不会只找一次，他肯定还会想办法递话。我打算这两天再找同伟谈一次，这次不骂了，好好跟他说，把利害关系讲透。”
“好。”
陈启明端起茶杯，“还有一件事——育良书记，你去找季昌明和张建华通个气。
副省长人选投票的时候，省纪委那边什么态度很关键。
季昌明这个人刚正不阿，他不会轻易站队，但他的态度会影响中间派的判断。
张建华那边不用多说，他会站在我们这边。关键是季昌明——你得让他明白，周强这个人选有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