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挂着招牌式的弥勒佛笑容:“发愁倒谈不上,就是有些……嗯,程序上的困惑。”
“侯亮平同志在没有得到我签字的情况下擅自抓人,这属于程序违规。”
“我作为检察长,总不能对这种事视而不见吧?”
高育良走进季昌明的办公室,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季检,你说得对,程序确实重要。”
“但反过来想想,侯亮平手里有蔡成功的供词,有欧阳菁收受贿款的确凿证据,这些材料加在一起足以启动对欧阳菁的立案侦查。”
“侯亮平选择先抓人后补手续,虽然程序上有些瑕疵,但归根结底是为了避免嫌疑人外逃。”
“欧阳菁已经买了飞往漂亮国的机票,单程票,头等舱,连行李都收拾好了。”
“如果侯亮平没有当机立断,现在欧阳菁已经坐在飞机上喝茶了。”
“丁义珍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季检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件事的严重性。”
季昌明被高育良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高育良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事实的地面上,让他找不到反驳的着力点。
他承认侯亮平这次确实立了大功——要不是他果断行动,欧阳菁现在已经飞走了。
但他心里的忧虑并没有因为高育良这番话而减轻:“育良书记,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可是李达康书记那边……”他支支吾吾地说。
“李达康那边不用你操心。”高育良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平静起来。
“李达康是省委常委,这件事牵扯到他的家属,按照回避原则,他在这个案子上本来就不应该发表太多意见。”
“如果他有意见,可以找沙书记反映,可以找省纪委反映,但你不能因为他的施压就违背法律、违背程序、违背你的职业操守。”
“你是省检察院检察长,你的职责是维护法律的尊严和程序的正统性。”
“如果因为一个省委常委打了电话你就慌了手脚、乱了方寸,那你还怎么坐稳这个位置?”
这番话软中带硬,每句话都像是裹着糖衣的钉子,扎得季昌明既说不疼又确实难受。
他终于听懂了高育良今天来这一趟的核心意思——欧阳菁这个案子,你季昌明最好别插手。
放人,那是得罪高育良。
可不放人,那是得罪李达康。
现在季昌明夹在中间,最好的选择居然是什么都不做,让侯亮平自己去折腾。
季昌明只能无奈地认命了!
高育良看着季昌明那副认命的表情,知道他终于把自己的意思听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季昌明的肩膀:“季检,你是老检察了,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透。”
“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在法律面前,谁的官大都不好使。”
“你按规矩办事,谁来挑你的理都不怕。”
“你要是因为害怕得罪人就把案子搅黄了,那你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安稳觉。”
季昌明听着高育良这番语重心长的教诲,只觉得后背凉凉的。
这太难了。
他点了点头,认命道:“育良书记说得对,我明白了。”
高育良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那背影从容得像是刚从一场无关紧要的茶叙中抽身出来。
季昌明站在原地目送高育良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比刚才更乱了。
他被李达康、侯亮平、高育良三方来回拉扯,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根被绷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成两截。
他坐回办公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从抽屉里拿出降压药吞了两片。
而此刻的京州市委大院,李达康的办公室里气氛紧张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李达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步伐又快又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消化心中那团翻涌的怒火。
他给季昌明打完了电话,又给赵东来打了电话,甚至给沙瑞金的秘书白处长打了电话,想问一问省委书记对此事的态度。
可白处长只是客气地说了一句:“沙书记在开会,暂时不方便接电话。”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李达康挂了电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开会?开什么会?”他咬紧了后槽牙,在心里骂了一句。
“分明是在躲着我!”
他掏出手机又翻到欧阳菁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结果提示对方已关机。
欧阳菁的手机显然在抓捕过程中就被收缴了,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李达康把手机拍在桌上,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心里那团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侯亮平……侯亮平……”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着,像是在品尝某种又苦又涩的东西。
他李达康在汉东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一个副厅级的副局长,连招呼都不打就把他老婆抓了,这不只是在打他李达康的脸,这是在往他李达康脸上泼了一桶油漆,糊得他满脸都是,擦都擦不掉。
可他偏偏又不能真的对侯亮平动手,因为侯亮平手里有证据,有蔡成功的供词,有欧阳菁涉嫌受贿的银行记录。
他越是动怒,越是显得他心里有鬼。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团怒火压了下去。
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他很清楚一个道理——越是愤怒的时候越要保持冷静,愤怒会让你做出错误的判断,会让你在关键时刻暴露自己的弱点。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重新审视整件事。
欧阳菁被抓已成事实,他要做的不是跟侯亮平硬碰硬,而是尽快切割,尽快跟欧阳菁撇清关系。
他拨通了老陈律师的电话:“老陈,那份离婚协议我暂时还用不着,先放一放。”
“另外你帮我准备一份声明,内容是我对欧阳菁涉嫌违纪违法一事毫不知情。”
“措辞要严谨,要经得起推敲。”
老陈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沉稳地应道:“明白,李书记。”
挂了电话,李达康靠在椅子上望向窗外,觉得这场仗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与此同时,在京州城的另外两个角落,两场谈话正在同时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