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因为程序上的瑕疵就把一个涉嫌重大经济犯罪的嫌疑人放走,那才是真正的违法。”
“丁义珍的教训就在眼前摆着,咱们不能重蹈覆辙啊。”
这番话说得李达康哑口无言。
他发现自己跟季昌明掰扯法律程序纯属自取其辱,人家是科班出身的检察长老油条,比他这个半路出家的京州市委书记懂得多得多。
“行了行了。”李达康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你就说你到底放不放人吧。”
季昌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用一种充满歉意的语气说了一句最不歉意的话:“李书记,这个真放不了。”
“侯亮平那边我已经管不了了,高书记那边我也不好得罪,您要是真想放人,要不您直接去找沙书记?”
“只要沙书记发话,我季昌明二话不说,立马放人。”
“这个态度够明确了吧?”
李达康听了这话,气得差点当场把手机摔了。
季昌明这个老滑头,把球踢给他,又踢给沙瑞金,最后谁都踢不着,就他自己站在原地干干净净地看热闹。
这招甩锅大法玩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季昌明!”李达康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你这个检察长当得可真是称职啊!”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都不敢得罪,谁都不肯得罪,遇到事情就往别人身上推!”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安安稳稳地混到退休?”
“我告诉你——你想得美!”
“这件事没完,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等省委常委会上算总账的时候,我看你还往哪儿躲!”
说完这番话,李达康生气地把电话挂了。
季昌明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骂吧骂吧,骂完了你心里舒坦了,我心里也踏实了。”
“你李达康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反正我季昌明是打定主意了——谁的锅都不背,谁的雷都不踩。”
“等风头过去了,我该退休退休,该写回忆录写回忆录。”
“至于你们这些省委常委们斗来斗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从抽屉里拿出降压药吞了两片。
今天的药量已经超标了,但没办法,面对李达康这种级别的怒火,不吃药是真扛不住。
而此刻在京州市委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李达康正像一头困兽一样来回踱步。
他刚才骂季昌明那通电话虽然解气,但骂完了之后问题依然摆在那里——欧阳菁还在侯亮平手里,他李达康依然被动得像一条被按在案板上的鱼。
他停下脚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季昌明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想放人,你自己去找省委书记。
可沙瑞金那边是什么态度,李达康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上午的时候他给沙瑞金的秘书白处长打电话,对方轻飘飘的就把他打发了。
这种敷衍的态度本身就说明问题——沙瑞金在观望,在等风向,在看他李达康下一步怎么走。
李达康在窗前来回走了几个来回,反复权衡着利弊得失。
直接去找沙瑞金,那就等于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了省委书记面前。
沙瑞金如果愿意帮他,那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沙瑞金如果不愿意帮他,那他就等于白白送上门去让人看笑话。
可不找沙瑞金又能找谁呢?
高育良那边已经明确站到了侯亮平那边,季昌明这个老滑头只会打太极,赵东来虽然忠心耿耿但在这种层面上根本插不上手。
放眼整个汉东,能在这件事上帮他说句话的,除了沙瑞金之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李达康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拨通了沙瑞金办公室的内线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的不是沙瑞金的声音,而是白处长一如既往沉稳的回应:“李书记,沙书记正在批阅文件,您有什么事吗?”
李达康这次没有再客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白处长,我有急事要见沙书记,是关系到京州稳定的大事,麻烦您帮我通报一下。”
白处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评估李达康这番话的真实分量。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李书记您稍等,我去请示一下沙书记。”
电话被搁下了,李达康握着话筒等了一分多钟,手心沁出了一层细汗。
这一分多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念头。
如果沙瑞金不见他怎么办?
如果沙瑞金见了他却不肯帮忙怎么办?
如果沙瑞金趁机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是一群嗡嗡作响的马蜂,在他脑子里飞来飞去,怎么都赶不走。
终于,电话那头重新响起了白处长的声音:“李书记,沙书记请您现在过来。”
李达康听到这话,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小半。
他挂了电话,快步走出办公室。
司机老王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到李达康下来立刻发动了车子。
从京州市委到省委大院的这段路李达康走了无数遍,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觉得路途格外漫长。
他在心里反复排练着待会儿见到沙瑞金之后该怎么开口、怎么措辞、怎么争取最大的支持。
车子在省委门口停下的时候,李达康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没有让老王跟着,自己一个人快步走进了大院。
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李达康走在铺满了枯叶的小径上,脚步又急又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为自己壮胆。
白处长已经在省委书记办公室门口等着了,看到李达康过来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李书记,沙书记在等您。”
李达康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沙瑞金沉稳有力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沙瑞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
看到李达康进来,沙瑞金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达康同志来了,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