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临出去之后，沈如晦没有急着坐下。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把刚才常委会上的一幕一幕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过完了，他又把赵瑞龙表弟从香江飞辛坡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品出了一些别的味道。
侯亮平那边盯了赵瑞龙表弟半个月，香江的账户、出入境的记录、关联公司的股权穿透，样样都摸到了门槛上。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人飞了。
从香江到辛坡，三个多小时的航程，用的还是另一本护照。
这说明什么？
说明走漏消息的人，对侯亮平的调查进度了如指掌。
沈如晦在心里把这条线往深处推了一层——知道侯亮平调查进度的，不止是侯亮平手下那几个人，还有省检察院内部的审批链条。
侯亮平每查一个账户、每调一份流水、每穿透一层股权关系，都要走内部的审批程序。
审批程序上经手的人，级别不一定高，可位置一定关键。
关键到什么程度？
关键到能看见侯亮平的办案节奏。
沈如晦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侯亮平的号码。
“亮平，你现在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侯亮平应了一声，说二十分钟后到。
沈如晦放下话筒，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茶已经凉了，可他没在意，脑子里还在盘着那张网——赵瑞龙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他跟省检察院内部的人有没有勾连？
如果有，是谁？
到什么级别？
这个问题不搞清楚，侯亮平查得再快，都是在别人眼皮子底下翻跟头。
二十分钟后，侯亮平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急躁。
“沈部长，赵瑞龙表弟的事，我正在处理。
最高检那边已经协调了辛坡方面的司法协助，可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那个账户里的钱够转三圈了。”
侯亮平一边说一边在椅子上坐下，屁股还没挨稳就急着往下说。
“我有个想法，能不能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红色通报——”
“亮平，先放一放。”沈如晦打断了他。
侯亮平愣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高速上开车忽然被人踩了一脚刹车。
“赵瑞龙表弟的事，急也没用。”沈如晦的语气不紧不慢。
“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钱转三圈就转三圈，只要人还在，账总能查清楚。
可有一件事，比那个账户重要一百倍。”
侯亮平坐直了身子。
沈如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省检察院内部，有人把你的办案进度递出去了。”
侯亮平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沈如晦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
“沈部长，这话有根据吗？”侯亮平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赵瑞龙表弟飞辛坡这件事，前后对不上。”沈如晦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盯了他半个月，香江的账户、出入境的记录、关联公司的底子，你都摸到了门槛上。
可人就在你摸到门槛的前两天飞了，用的还是另一本护照。”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侯亮平。
“换句话说，你还没动手，人家就知道了你要动手。
而且知道得相当精确——知道你查到了哪一步，知道你下一步要查什么，知道在哪个环节动手最合适。”
侯亮平没有急着反驳。
他在反贪局干了二十年，见过许许多多的的案子，有内鬼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
沈如晦说的这些，他在接到赵瑞龙表弟飞辛坡消息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了，只是他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沈部长，你的意思是——省检察院内部有人在给赵瑞龙递消息？”
“我确定有内鬼，但不确定是不是省检察院。”沈如晦摇了摇头。
“可有一条是确定的——你的办案节奏，有人知道得比你应该让知道的人多了那么一点，多出来的那一点，就是问题。”
侯亮平沉默了。
沈如晦没有催他。
他知道侯亮平这个人，脑子转得快，你给他一个方向，他自己能把整条路推演出来。
果然，侯亮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沈部长，这件事我来查。”
“你来查可以，但有一条——查内鬼的事，不能大张旗鼓。”沈如晦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你大张旗鼓地查，内鬼就会缩回去，缩回去就抓不着了。
你得悄悄地查，从外围入手，从那些看起来跟案子没什么关系的地方入手。”
“我明白。”侯亮平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重。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沈部长，谢谢您提醒我，这件事如果我一直蒙在鼓里，查到最后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
沈如晦摆了摆手：“别急着谢，先把内鬼揪出来再说，揪不出来，你后面查什么都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翻跟头。”
侯亮平推门出去的时候，沈如晦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在心里把侯亮平这个人又过了一遍——这个人太直，直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底，可正因为太直，他查案子的时候从来不留后手。
这种人在战场上是一把好刀，可刀太直了容易被人从侧面上来一刀，他得替侯亮平把侧面看住。
侯亮平回到省检察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他径直上了八楼，敲响了季昌明办公室的门。
季昌明正在批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沙发。
“亮平来了，坐。汉东油气那边怎么样？”
“季检，汉东油气的事先放一放，我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向您汇报。”侯亮平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那姿态季昌明太熟悉了，每次侯亮平摆出这副坐姿，就是要说一件让他头疼的事。
“你说。”
侯亮平把赵瑞龙表弟飞辛坡、沈如晦约谈他、以及省检察院内部可能有内鬼的情况，一五一十做了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