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前任省委书记，我是现任组织部长，他打电话找我不合适。
他找您，那才是正常的。”
沙瑞金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无奈，又像是赞许。
“行，你回去吧。”
沈如晦走后，田国富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沙书记，您真的决定让沈如晦查汉东油气？”
沙瑞金看了田国富一眼，那眼神里有一层东西，叫深思。
“国富同志，你觉得呢？”
“我觉得查是可以查，可有一条得提前跟沈如晦说清楚——赵立春那边如果反扑，省委不能替他挡子弹。他捅的马蜂窝，他自己得兜着。”
沙瑞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
那棵树在冬日的风里一动不动，像是一把插在地里的扫帚，等人来收。
“国富同志，你说沈如晦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田国富想了想。
“图什么？图名？图利？图权？
都不是。
这个人做事，像是跟谁赌气。
他在汉东查这个查那个，每一件都冲着最难啃的骨头去。
有时候我觉得他不是在查案子，他是在跟整个汉东官场的规矩较劲。”
沙瑞金转过身来，那表情像是一个人在解一道解不开的棋局。
“较劲这两个字用得，他就是在较劲。
可你想过没有，一个三十八岁的组织部长，到了副省级的位置上，他较什么劲？
他要是图安稳，在深市待着不好吗？来汉东这个火坑里蹚浑水，图什么？”
田国富没有说话。
沙瑞金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图的是上面交代的任务，沈如晦来汉东，不是来镀金的，是来啃硬骨头的。
上面把他放下来，就是要他动汉东的盖子。
这个盖子，赵立春捂着，高育良捂着，李达康半捂着，所有人都半捂着。
可上面不想让他们捂了。”
田国富听到这里，后背微微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沙瑞金对沈如晦的定位，比他想象的要清楚得多。
沙瑞金不是被沈如晦牵着鼻子走，他是在借沈如晦这把刀，削他想削的人。
“那赵立春那边如果来电话，您怎么回？”
“怎么回？”沙瑞金笑了一声。
“该怎么回就怎么回。
我是汉东省委书记，汉东的事我说了算。
赵立春是前任省委书记，他在京城有他的位置，我在汉东有我的位置。
他打电话来，客客气气的，我就客客气气地回。
他要是想施压，那他就找错人了。”
田国富品了品这话，越品越觉得沙瑞金这个人比他想的要深。
他在心里想，这盘棋下到现在，沙瑞金不是被动的，他是在等。
等赵立春出手，等沈如晦推进，等所有人把牌都亮出来，他再决定怎么打。
赵立春的电话是当天下午打来的。
沙瑞金正在批一份关于全省经济工作会议的材料，白处长敲门进来，低声说了一句：“沙书记，赵立春同志的电话，接不接？”
沙瑞金放下手里的笔，想了想。“接，转进来。”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赵立春沉稳的声音，比沙瑞金记忆中的要低沉一些，大概是上了年纪的缘故。
“沙书记，忙着呢？”
“赵主任，不忙，您说。”
赵立春没有绕弯子。
“沙书记，我听说汉东油气那边最近有些动静？
刘新建同志在汉东油气干了十几年，工作上难免有些疏漏。
如果省委觉得他有什么问题，该查就查，该处理就处理，我没有意见。”
这话说得很漂亮。
沙瑞金在心里给赵立春点了个赞——到底是当过省委书记的人，说话滴水不漏。
他先说“该查就查”，姿态摆得很高，可后面的话才是真正的重点。
“可有一条，汉东油气两万多名职工的饭碗不能丢，全省的能源供应不能乱。
这个企业是汉东的命脉，不是一般的企业。
查案子要讲方式方法，不能把企业搞乱了。”
沙瑞金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赵立春这番话的分量——“我没有意见”是明面上的话，“饭碗不能丢、供应不能乱”是暗地里的条件。
赵立春的条件很清楚：查刘新建可以，但不能把汉东油气搞乱了。
搞乱了上面问起来，你沙瑞金兜不住。
实际上就是不要查嘛。
“赵主任，您放心，省委办事有分寸，该查的查，该稳的稳，不会搞乱企业。”
赵立春在那头嗯了一声，沉默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的沉默让沙瑞金心里绷紧了一根弦——赵立春还有话说。
“沙书记，还有一件事，我顺便提一句。
刘新建这个同志，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时候做事不够细致。
如果省委查出了什么问题，该批评批评，该教育教育，让他改正就是了。
培养一个国企干部不容易，不能因为一点小问题就把人一棍子打死。”
这话说得更明白了。
沙瑞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赵立春这哪是“顺便提一句”，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刘新建的问题，查出来之后，批评教育就行了，别搞大了。
“赵主任，您的心情我理解。
省委办事，一向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该批评的批评，该教育的教育，可要是问题大了，那就不是批评教育能解决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沙瑞金能听到赵立春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点。
“沙书记，你说得对，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没有意见。”
挂了电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赵立春这通电话比他预想的要客气，可客气底下那层东西他听得清清楚楚——查刘新建可以，别把赵家逼急了。
逼急了，谁都不好收场。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沈如晦的内线。
“如晦同志，赵立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汉东油气的事，他表态说该查就查，可职工饭碗不能丢，能源供应不能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