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在汉东当省委书记的时候，他在汉东横着走。
他爹调走了，他还以为自己在汉东能横着走。
这种人，你不让他栽个大跟头，他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
可高育良也知道，赵瑞龙栽跟头可以，但不能栽在汉东油气这件事上。
因为赵瑞龙栽了，赵立春就得出手。
赵立春一出手，这场仗就从汉东打到了京城。
到那时候，谁输谁赢就不是他高育良能控制的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赵立春的号码，犹豫了好几秒钟，还是没有拨出去。
赵立春那边，他暂时不想惊动。
有些事，得让赵瑞龙自己先碰一碰，碰疼了，赵立春才会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第二天上午九点，沙瑞金的办公室。
窗帘拉开了一半，冬日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三杯刚泡好的茶，茶是好茶，可今天的氛围跟茶没有关系。
田国富坐在左边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材料。
沈如晦坐在右边的沙发上，面前也摊着一份材料。
两份材料是一样的，都是侯亮平那边连夜整理出来的汉东油气资金流向报告。
七八页纸，不算厚，可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的。
沙瑞金没有急着开口。
他拿起那份材料，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是他第三遍看了。
第一遍是昨晚临睡前看的，第二遍是今天早上起床后看的，第三遍是现在。
“如晦同志，”沙瑞金把材料合上，抬起头来，“汉东油气这条线，你打算怎么查？”
“沙书记，我的意见是分两步走。”沈如晦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
“第一步，由侯亮平那边把汉东油气近五年的资金流向全部梳理一遍，固定证据链。
第二步，证据链完整之后，对刘新建本人采取相应措施。”
沙瑞金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材料重新翻开，翻到那十五个亿的数字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如晦同志，你考虑过赵立春那边的反应吗？”
“考虑过。”沈如晦点了点头。
“赵立春一定会反扑，反扑的方向无非几个，要么从上面施压叫停调查，要么从下面搅局制造事端，要么直接冲侯亮平来抓他办案程序上的瑕疵。”
“那你觉得省委扛得住吗？”沙瑞金的声音很平，可那平底下有一层东西，叫忧虑。
沈如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沙书记，您觉得如果我们不查，赵立春那边就不会反扑了吗？”
沙瑞金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沈如晦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往下说：“赵立春的反扑不是因为我们查了他才来的，是因为他本来就在那里。
汉东油气是他的钱袋子，刘新建是他的代理人，这层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不查，这个钱袋子就一直在那里，这个代理人就一直在那里。
等到哪天上面问起来——‘汉东油气那么多钱流到赵瑞龙的公司去了，你们省委知不知道’——到时候我们拿什么交代？”
田国富放下材料，清了清嗓子。
他是省纪委书记，从纪检工作的角度，他比沙瑞金更清楚汉东油气这些年积累的问题。
可他也清楚赵立春在京城的分量。
查汉东油气，就等于捅马蜂窝。
马蜂窝捅了，马蜂飞出来，谁都得挨蜇。
“沙书记，如晦同志说得有道理，可我觉得节奏还是要把握一下。”田国富斟酌着措辞，那语气像是在天平上小心翼翼地加砝码。
“汉东油气是省属大型国企，刘新建是正厅级干部，查他需要走程序。
程序走得太急了，容易让人抓住把柄。而且赵立春那边如果反应激烈，省委班子的稳定就会受影响。
我们好不容易把陈清泉的案子理顺了，如果再开一条战线，两面作战，压力太大。”
“田书记说得对，程序要走，可程序不能成为拖延的借口。”沈如晦接过话头，语速不紧不慢。
“我的意见是先由侯亮平那边做前期摸底，不惊动刘新建本人。
等证据链完整了，再走正式程序。这样既不会打草惊蛇，又能把准备工作做扎实。”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了好一会儿眼睛。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笔账——查汉东油气，赵立春一定反扑，反扑下来省委班子能不能稳住，他沙瑞金能不能压得住，都是未知数。
可如果不查，沈如晦手里那些证据摆在那里，早晚有一天会被人捅到上面去，到时候上面问下来，他沙瑞金就是捂着盖子的那个人。
捂着盖子的省委书记，在历史上不是没有过。
可那些人的下场，都不太好。
“如晦同志，”沙瑞金睁开眼睛，“你打算让谁去查刘新建？”
“侯亮平。”沈如晦的回答干脆利落，“他是最高检调来的，跟汉东这边没有瓜葛，查起来没有包袱。”
沙瑞金沉吟了一下。
“侯亮平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直。
查汉东油气这种案子，光直不够，还得有策略。
你多盯着点，别让他捅出什么篓子来。”
沈如晦点了点头。
沙瑞金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查可以查，但出了事你沈如晦得兜着。
“还有，”沙瑞金补了一句，“高育良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高育良同志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他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查清楚的。我的意见是先放一放，等陈清泉的案子查完了，看能不能从陈清泉嘴里挖出点东西来。如果挖出来了，再顺藤摸瓜。”
沙瑞金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办。
汉东油气那边你先摸底，高育良这边先放一放。
可有一条，不管查谁，都要讲证据，不能搞扩大化。”
沈如晦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沙瑞金忽然叫住了他。
“如晦同志，赵立春那边如果来电话，你打算怎么回？”
沈如晦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沙瑞金一眼。那目光坦坦荡荡的，没有一丝躲闪。
“沙书记，赵立春那边如果来电话，那得您来回。
